第641章 红土集市的洋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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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米便宜!一斗二百八!”
“白盐!白盐!今日贱卖!”
“铁刀铁钉!半价换粮!”
黑娃差点没绷住:“一斗米三百?他们咋不抢?”
石满仓低声道:“已经在抢了。”
他在一个粮摊前停下,捏起一把粟米。
摊主是个胖胡子,眼睛小,笑得很油。
“客人要粮?”
石满仓装穷:“贵,买不起。能不能半斗?”
胖胡子嗤笑:“没钱就滚,红土集不赊穷鬼。”
石满仓缩了缩脖子,把米放回去。
米粒落下时,他闻到一股淡淡霉味。
外头晒得金黄,里头有潮。
掺陈米。
他又往旁边盐摊走。
盐价低得离谱。
一大包白盐,只要平日一半。
铁器铺也是。
铁钉、短刀、马掌,全压价卖。
库赛低声道:“粮贵,盐铁贱,这是啥道理?”
石满仓道:“前线缺粮,不缺盐铁。”
“他们把盐铁压低,诱人来换粮。”
“再用高粮价逼着小商队卖文书,卖路引,卖车。”
“最后谁手里粮多,谁就能控路。”
阿曲听得牙根发酸:“那红土集不是集市,是套索。”
石满仓没说话。
他盯着一处粮栈。
那粮栈门口挂着新木牌,写着“穆萨粮行”。
牌子新,门槛旧。
门前排着五辆大车,每辆车上都盖着粗布,车旁站着几个商队护卫。
护卫穿得杂,有本地袍,有短皮甲,还有两个皮肤发白、胡子发黄的人。
石满仓眼神一顿。
洋人。
但他没急着看。
他转身带队进了旁边汤摊。
汤摊卖的是红豆糊,清得能照人脸。
石满仓掏出两枚小钱,买了一碗,分给小顺润嘴。
摊主是个瘦老婆子,眼窝深陷。
石满仓蹲在摊边,装作随口问:“阿婆,粮咋这么贵?”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几日涨的。”
“谁涨的?”
“粮行涨,车队涨,大掌柜一句话就涨。”
石满仓又问:“那盐铁咋贱?”
老婆子冷笑:“贱给谁看呗。让外乡商队觉得这里货多,愿意拿粮来换。等粮进了仓,价就不是这个价了。”
“官府不管?”
老婆子像听了笑话:“这里哪还有官府?谁有护卫,谁就是官府。”
石满仓点点头,喝了一口稀糊,差点没被酸味顶回来。
他硬咽下去,心里骂了一句。
这玩意给猪,猪都要骂街。
可集上还有人抢着买。
乱世里,胃比嘴诚实。
黑娃忽然轻轻碰了碰他。
“满仓哥,看那袋子。”
石满仓顺着看去。
穆萨粮行后门,有两个伙计正把粮袋从车上卸下。
袋子外皮盖着本地粮行红印,可袋角被磨开一线,露出里头另一层旧麻布。
旧麻布上有黑色三角印。
石满仓瞳孔一缩。
那印他见过。
白塔桥前敌军临时粮垛上的袋印。
阿齐姆部队用的军粮袋。
他们把军粮旧袋套了新皮,伪装成商粮。
石满仓低声道:“别动。记袋印。”
玛娅给的油布和炭笔派上了用场。
他趁着低头系草鞋,在油布角上画下三角印,又画了车轮宽窄。
就在这时,一队车从集西口进来。
前头两匹骡子,后头四辆大车。
车厢盖得严严实实,车身却压得极重,车辕上沾着白灰。
白灰不是普通灰。
是石灰粉。
乌马尔曾说过,火药箱、潮粮箱、毒粉坛,为防潮常撒石灰。
石满仓心里咚的一声。
他站起身,故意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靠近车尾。
车尾绳结打得很规整。
不是商队胡绑,是军中捆法。
三绕一扣,便于急拆。
他再看赶车人。
肩膀宽,手背有刀茧,走路不晃。
不是商贩,是兵。
石满仓低声道:“异常商队找到了。”
黑娃眼神发亮:“拿?”
石满仓差点想踹他。
“拿个屁。咱们六个人,人家一窝。”
“先跟。”
那队车没有去散市,而是直奔穆萨粮行后院。
粮行伙计一看见他们,立刻关了半边门。
门缝里,一个穿白袍的大胡子掌柜露出脸。
库赛压低声音:“穆萨。”
石满仓记住那张脸。
大胡子,鹰钩鼻,手上戴三个戒指。
看人不像看人,像看货。
车进后院不久,两个伙计抬出几袋“新粮”。
袋子外头盖着红印,干干净净。
可石满仓一眼就看出,袋子鼓得不对。
粮袋若装米,压实后下坠,边角圆。
这袋子上方鼓,下方硬,像里头放了坛子或木匣。
毒粉?
火油?
还是假粮?
石满仓心里越来越沉。
红土集果然不是普通集。
它是白塔桥后勤的一只黑手。
前头用战象、火药、人盾拖住远征军。
后头用商队、假粮、假盐铁往粮道里钻。
一明一暗,两把刀。
他正要带人绕到东南老槐树挂信号,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
“这位……兄弟!”
声音生硬,舌头打卷。
石满仓脚步一顿。
一个高大的洋人从酒棚边走来。
那人金发卷曲,碧眼深陷,鼻梁高耸,脸上胡须修得整整齐齐,身穿半旧绸袍,外头却套着皮背心,腰间挂一柄细长火铳。
他一笑,露出白牙。
身后跟着两个本地翻译和四名护卫。
护卫看似散漫,手却都离刀不远。
洋人走到石满仓面前,竟伸手热情抓住他的胳膊。
石满仓浑身一紧,差点本能拔刀。
但他忍住了。
洋人用生硬中原话说道:“你,逃兵?饿?要粮?”
黑娃眼角一跳。
库赛赶紧低头,装听不懂。
石满仓把肩膀缩起来,露出又怕又贪的样子:“爷有粮?”
洋人哈哈大笑。
“有!大大有!”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向穆萨粮行后院。
“我,葡萄牙商人,名叫费尔南。”
“我做买卖,最喜欢勇敢汉子。”
“你从北边来?见过解放军粮队?”
石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这洋商不是随便拉客。
他在找人探粮道。
石满仓脸上却露出惶恐讨好的笑。
“见过一点,不多。”
费尔南眼睛亮了。
那双碧眼像猫看见鱼。
他抓着石满仓胳膊更紧,笑声更热。
“好,好!”
“来,喝酒,吃肉。”
“你告诉我路,我给你粮,给你银,给你……通行文书。”
石满仓抬眼,正看见费尔南身后一个翻译袖口下露出半截黑布条。
那是阿齐姆税兵常戴的标记。
他心里彻底明白。
洋商、穆萨、阿齐姆,果然串在一条绳上。
红土集这张网,已经张开了。
石满仓低头,装出被粮银勾住魂的模样,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爷,真给肉?”
费尔南大笑,拍着他肩膀。
“给!大块肉!”
“走,兄弟,我们谈大买卖!”
石满仓被他拉着往酒棚深处走。
黑娃、小顺、库赛等人低头跟上,手指却悄悄摸向各自藏好的短刀。
红土集的喧嚣仍在四周翻滚。
粮价高得要命。
盐铁贱得诡异。
车辙一道道压进后院,像蛇爬过红土。
石满仓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看向东南角那棵老槐树。
红布还没挂出去。
可猎物,已经主动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