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这也与卡桑加无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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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宝贝,”她轻声说,“你一直是那个——那个不怕黑的杰。”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杰奎琳没有哭。她坐在妈妈身边,坐到太阳落山。然后她走到保健站的门口,抬头看着津巴布韦的星空——满天繁星,像妈妈没有流的眼泪。
统计报告里的“23例死亡”,不包含她的呼喊。
更偏远的地区,还潜伏着一种比疟疾更小众但死亡率更高的疾病:鼠疫。
鼠疫在津巴布韦极少出现确诊病例,但卫生部观察到可疑病例的增加,尤其是在米德兰兹省。虽然通过及时使用抗生素治疗,可以治愈鼠疫,但在津巴布韦的农村地区,抗生素的供应极为有限,疑似病例的确诊需要数周时间。
卫生部长也在罕见的关于鼠疫病例的新闻发布会上委婉地承认:“津巴布韦目前还没有鼠疫爆发”——这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特别的模糊,“还没有”是暗示“有可能有”?还是不敢确认“有”?
除了鼠疫,卫生部门还对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CCHF)保持警惕——虽然没有确诊病例,但这种通过蜱虫传播的病毒性疾病的病死率高达40%,是整个津巴布韦公共卫生系统最恐惧的幽灵传染病之一。
然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气候变化给津巴布韦农业带来的沉重打击和粮食危机。
雨季的开始缓慢,降雨量开始时低于历史平均水平,随后部分地区又遭遇了特大暴雨,雷暴、强风和强降水对农作物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一些家庭自有粮食库存耗尽,面临高企的市场价格和低于平均水平的收入,他们不得不减少餐数、控制份量、借钱买粮,甚至变卖家产来买食物。
洪水和干旱的交替重创了农业,玉米、小米等主食作物大面积歉收。据粮农组织数据,主要季节的农业生产出现了负增长,虽然收成好于此前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干旱期,但仍不足以满足全国粮食需求。
许多家庭一天只能吃一餐,甚至只能吃野草和未成熟的野生水果。
“我们吃玉米棒子——不是玉米,是玉米芯,晒干碾碎后煮成粥,”在津巴布韦东部马尼卡兰省的一位名叫钱吉瓦的农民说,“那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吃完不拉屎。”
当市场供应短缺时,金钱会填补缺口;但当你手里的钱本身正在贬值时,那就什么都无法满足你了。
津巴布韦正在努力克服长期的通货膨胀问题,但数据仍然令人震惊。
政府推行紧缩货币政策和严格的外汇管制:通过禁止央行向政府直接融资、提高利率、强行要求企业以外币计价等措施,试图收拢失控的价格。
但这只是一部分画面。
这意味着,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津巴布韦人仍然要面对一个物价变化不定的市场:今天一元的面包,下个月可能要两元,再过两个月变五元。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超市里,我遇到了正在购物的家庭主妇格蕾丝·西萨瓦。她的购物车里放着奶粉、玉米粉和一小包蔬菜。
“这些昨天多少钱?”我问。
“这些昨天只要一百块。”格蕾丝指着玉米粉,“今天要一百三十块——不因为任何原因,只是店主今天想多赚我三十块钱。”
“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给。然后少买明天的东西。”
货币的贬值不仅宰割普通人,也间接驱动了毒品需求。当一个人的薪水在两三天内就损失掉十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价值,他可能会产生一种极端的想法:“卖掉我的未来,换取今天的暂停。”
止咳糖浆和航空燃油,在这种语境下,成了少数价格相对稳定的商品。
当金钱不再是价值储存物,毒品就成为了一种“替代货币”——提供短暂的可预测的幸福感,而这是津巴布韦政府保障不了的。
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姆巴雷区第27小学。
这所小学的建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造的——那时津巴布韦还叫罗得西亚,执政者是伊恩·史密斯的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四十年后的今天,外墙剥落,窗户碎裂,屋顶的铁皮生锈,下雨时会漏水。
教师塔皮瓦·马查亚站在六年级的教室里。
这间教室里有来自六年级A班的学生。墙上挂着发黄的字母表和一张褪色的津巴布韦地图——一张已经过时的新地图,但没人介意,因为上课的人也看不到了。
“好,同学们,今天的数学课我们来讲百分比——”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副校长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马查亚老师,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马查亚走到走廊。副校长低声说:“六年级B班今天只有八个学生来。”
“B班不是应该有三十二名学生吗?”
“你不是知道吗。”副校长的声音很干。
是的,马查亚知道。津巴布韦吸毒率在青少年群体中急剧上升,全国有近4000名中小学学生因吸毒被抓。
这些数字像癌症一样在班级总人数中显现。一个班三十二个孩子变成八个,剩下的那些孩子去哪里了?死了,吸毒了,或者因为家庭破产而被迫去街上找吃的了。
下午放学后,一群孩子蹲在学校的墙角下,轮流用一个塑料袋吸着什么。
马查亚认出其中几个是六年级的学生。男孩的姓名他记得——上学期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不错的。
“以西结,”马查亚走过去,“你知道吗你在做什么吗?”
以西结抬起头。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白布满了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被空气膨起,里面那点点的胶水残余雾化挥发,像是他的灵魂在缓缓逃走。
“老师,”以西结说,声音恍惚而平静,“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穷,吃不饱,妈妈在街上卖东西被城管赶,爸爸在约翰内斯堡打工不寄一分钱。这些回来的时候,我家比西马(津巴布韦主食玉米糊)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听,”他说,“现在天很蓝,很安静。我可以听到鸟叫——那是什么鸟,老师?”
那不是鸟鸣。那是瘾君子的大脑在刺激下捏造的幻觉。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说,廉价的胶水制造的虚幻蓝天比饥饿的真实冬季更诱人。
马查亚知道他应该把以西结拉走,送他回家,告诉他的父母。但他的父母——他们自己每天能喝几碗玉米粥?家里有足够饭吃吗?送回去之后,孩子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他转身走回教室。身后,塑料袋的沙沙声在继续。
津巴布韦政府誓言要对毒贩和吸毒者实施“严厉”措施。2总统发言人警告:“我们正在考虑对那些贩卖或使用毒品的人实施‘非常丑陋’的措施”,“这将是非常丑陋的”。
政府也出台了一些实质性措施。国家禁毒动员框架投入了8.65亿津巴布韦金元的预算,在全国范围内建成139个戒毒康复中心,覆盖更多吸毒者。毒品犯罪领域本法律将毒贩判刑到几十年,甚至无期。
但这对于已经失去的青春来说,太晚了。
在津巴布韦第二大城布拉瓦约,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高中女生——让我们叫她“F”——今年十七岁。
她吸毒两年了。先是胶水,然后是Broncleer止咳糖浆,然后是汽油。
“我男朋友带我试的,”她说,“他比我大七岁,在街头有‘名望’。他说,如果你不吸,你不合群;如果你不合群,你就会被欺负。”
“你被他骗了。”
“我知道。但现在是我自己骗自己。”她低着头,把玩着一个空的可口可乐瓶,“有一次我喝了几瓶Broncleer,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手指——我的手——全是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办?”
“我骗自己说,没事。”
她已经一个半学期没上学了。学校打电话给家里,她的母亲——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不知道怎么办。父亲在南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在津巴布韦南部马塔贝莱兰南省的一个村庄,乌云终于在天边堆积。
七十七岁的马科尼酋长拄着拐杖走出他的圆顶小屋。他仰望天空,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英语,是恩德贝莱语的祈祷词。
“雨水,来吧。把你的眼泪滴在我们的田里。大地已经在干渴中死去。”
那是二月。厄尔尼诺和拉尼娜交替,在整个南部非洲造成局部干旱与局部暴雨。
马科尼村已经有四个成年人死于艾滋病,两个婴儿死于疟疾,三个年轻人死于吸毒过量。他妻子的弟弟昨天去了最近的保健站,保健站告诉他:疟疾检测试剂盒用完了,必须步行四十公里到镇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马科尼酋长说,声音沙哑,“天不给我们雨,地不给我们粮,药不给我们治——毒却不减价。”
他身后,一座用泥巴砌成的圆顶小屋的顶上,太阳能收音机正在播放哈拉雷电台的官方声明:“总统高度重视国家毒品危机,资源正在部署……”
毒品,艾滋病,疾病,干旱,货币贬值——每一根稻草都在压垮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骆驼。
而骆驼正在死去。
在哈拉雷巴士总站的入口处,一个大约十六岁的男孩正在乞讨。他叫丹尼。他瘦得像一杆枪,穿着一件破旧的津巴布韦国家队球衣,号码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抖着。
“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我问。
他想了很久。
“星期一?”他推测道。
“今天是星期四。”
“哦。星期四。”他笑了,“星期三到星期四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没回答。
丹尼在吸Broncleer止咳糖浆之前,是一名中学校队的足球后卫。他靠着每天放学后向游客卖明信片攒下的钱,买了他第一瓶止咳糖浆。
“这不对,”他的声音很小,“我想要的是幸福。但这个东西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快乐,健康,朋友——我还能幸福吗?”
从巴士总站往前走约两百米,是一个生锈的铁路道口。火车不再从这里经过,铁轨上长满了野草和垃圾。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夕阳下变成两条金红的线,延伸到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身影坐在铁轨上。一男一女。男的不到二十岁,女的也差不多。他们在同一块布上,双双把鼻子埋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装的是胶水。
阳光洒在那些被世界遗弃的脸上。
不是因为他们被生活打败——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打过仗。他们只是像尘土一样,卷进了这场浩大的、看不见的、无名的灾难。
远处,有新的乌云在天边堆积。
雨季可能会再次来临。雨水可能会灌溉田地,让庄稼发芽。疟蚊会在积水中产卵,新一轮疟疾病例即将涌现。
但雨水不会冲走胶水的味道。雨水洗不掉卡车的排气管喷出的那未经催化转换的汽油尾气。雨水也救不了那些已经在被毒品吞噬的青春。
津巴布韦的雨季很快就会回来。但在姆巴雷的“胶水广场”,在哈拉雷的止咳糖浆巷,在奇通圭扎的汽油窝点,他们不急。
因为对瘾君子来说,每一口都是一种再生,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明天的配额。
他们坐在腐烂的铁皮屋顶下,屋外下着雨,屋里下着潮湿的、被化学蒸气染成的灰色水汽。
远处,一个女人开始唱歌——一首绍纳语的摇篮曲,古老的关于黑水牛和猎人的节奏。
没有新的和平,但这种旋律穿越了时间和生死。
孩子们听着这古老的声音,继续把袋子蒙在脸上,深长地、无声地吸取瓶底最后的几滴。
津巴布韦的阳光渐渐西斜。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数据会被更新,毒品会被缴获,有人会被捕,有人会死去,有人会在晨曦中打开新一瓶的止咳糖浆。
地球继续转动。国家继续前行。
只是走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那些依然在走的人,眼睛越来越空,笑声越来越远,呼吸越来越短。
实与狂喜、生与死之间本应存在的边界。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