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这也与卡桑加无关(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哈拉雷的黄昏来得突然。太阳像一个烧穿了锅底的铁锅,在天际线上方挂着,把整座城市染成不健康的橘红色。温度在半小时内从三十五度降到了二十五度,但这变化对街上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他们早已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
十七岁的塔万达·西班达蹲在罗伯特·穆加贝路旁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如果凑近去嗅,能闻到一种略带甜味的化学香气——那是Broncleer,一种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浆。在药店,一小瓶Broncleer售价约为五十兰特;而在这里,经过层层走私和三道转手,一瓶要卖到五美元。
五美元。在津巴布韦,这个价格可以买二十条面包,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一周。但在塔万达和他的伙伴们手里,它只够买半小时的“飞行”。
塔万达拧开瓶盖,把棕褐色的液体倒进嘴里,咕咚咽下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部涌向头颅,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他脑中轻轻一推。
世界开始旋转。
墙上涂鸦的字体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开来。他听不见街上汽车的喇叭声,也听不见远处小贩的叫卖声,耳边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群蜜蜂在隔壁的房间里飞。
这是他的天堂。
津巴布韦与世界上许多国家一样正在与毒品和药物滥用做斗争。青少年酗酒人数排名非洲首位,过境卡车司机或为幕后推手。而Broncleer止咳糖浆,成了这场危机中最致命的武器之一。
“这东西,叫‘Bron’。”
塔万达身边坐着一个叫塔乌的男孩,大约十九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白色痕迹——这是长期吞咽止咳糖浆后在嘴唇上留下的残留物,如同海鸟羽翼上的盐渍。
“你喝了多少?”塔乌问。
“够多了。”塔万达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我在飞,兄弟。我在飞。”
“那你小心点,”塔乌说,举起自己的瓶子,也咽了一大口,“别摔下来。”
在津巴布韦的大城市哈拉雷和布拉瓦约,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浆是最受欢迎的滥用药物之一。吸毒者一口气吞服整瓶甚至多瓶,以获得可待因产生的“高”。年轻人是泽西岛人逐渐被吸引使用合成药物和甲基苯丙胺。而那些无法负担止咳糖浆的人,正在寻找另一种更快、更便宜、更致命的东西。
哈拉雷的姆巴雷贫民区是津巴布韦最古老的聚居区之一,也是瘾君子们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工业胶水的使用在津巴布韦有悠久的历史。二十世纪初,有人在垃圾堆里无意中打开了一个胶水瓶,发现那种刺鼻的气味闻过之后能让人心情舒畅。从那时起,胶水瘾开始在非洲的贫民窟中蔓延。
在姆巴雷,吸食胶水被称为“嗅胶”。一袋用旧报纸包裹的工业胶水仅售不到一美元。价格如此低廉,以至于一个孩子从垃圾桶里翻出几个塑料瓶就能换到足够吸一整天的量。
“胶水广场”是姆巴雷中心一片被废弃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铁皮和无数用过的胶水塑料袋。每天下午,几十个孩子聚在这里,用塑料袋蒙住脸,轮流吸食那致命的蒸汽。
十四岁的辛巴·莫约是这个团体的新成员。
“我吸毒已经六个月了,”辛巴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一个老烟枪,尽管他刚满十四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偶尔会不自觉地看向某个方向,像是在追随一只只有他能看见的蝴蝶。
“第一次嗅胶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水底——所有声音都很远,所有东西都很慢。”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两次架,偷了两部手机,在警局里被关了一夜。”辛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已经开始腐蚀的牙齿,“然后我继续嗅。”
长期吸食胶水会导致大脑萎缩、记忆力衰退、肝脏损伤、肾衰竭。吸食一年后,脑萎缩率高达百分之七十,终身不可逆。
辛巴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的是:胶水让他不再感受到饥饿,不再感受到恐惧,不再感受到自己是姆巴雷贫民区里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个孩子。
“你有父母吗?”我问。
“有。”他说,眼睛盯着地面,“他们吸毒。”
“什么毒?”
“一样。胶水。汽油。止咳糖浆。有什么吸什么。”
“他们知道你在吸吗?”
辛巴抬起头,看着我。
“他们是我的老师。”他说。
在哈拉雷南部约三十公里的奇通圭扎,另一种廉价毒品的流行正在摧毁一代人。
含铅汽油。
津巴布韦是石油进口国,汽油零售价近年来不断上涨,但相比其他毒品,汽油仍然是价格最低的选择。一个塑料瓶盖的汽油就能让人“飘”十几分钟,而这种“飘”的代价,是用一生的健康和理智来支付的。
十八岁的坦德卡·奇昆古鲁在奇通圭扎的一条小巷里吸汽油已经四年了。
“我第一次吸汽油,是在我父亲去世的那天。”他说,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瓶,里面装着一些浑浊的浅黄色液体。汽油的刺鼻气味在数米外就能闻到,“他去南非打工,在那里染上了艾滋病。他回来的时候,瘦得不像人。”
“你当时多大?”
“十四。”
“是谁教你的?”
“我的邻居。他看到我在哭,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父亲死了。他说:‘想要不痛吗?’我说想。他递给我一瓶汽油。”
坦德卡把那瓶汽油凑近鼻子,深吸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方有一圈很轻很轻的环形红肿,像是反复被某种刺激性液体灼伤后留下的疤痕。
“痛吗?”我问。
“不痛,”他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才是问题——一开始它让你不痛,然后它让你不感觉任何东西。不痛,不饿,不累,不害怕。”
“然后呢?”
“然后你开始感觉不到快乐。你看不到彩虹的颜色,听不到音乐的美妙。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你还在吸?”
“我在用它活下去。”坦德卡说,“只是不再为了感觉好——只是为了不感觉坏。”
长期吸食含铅汽油的人会得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干枯的植物一样枯萎。
汽油是一个要求回报的神。它先给予天堂,然后收回一切,包括你对其余一切感觉的能力。
津巴布韦的毒品危机急剧升级。
根据官方数据,全年津巴布韦共有人因毒品和药物滥用被捕,比上一年的人增加了41%。
中毒者人数以每年两位数的速度增长。毒贩利用津巴布韦边境管制薄弱,大量走私冰毒、海洛因、可卡因和Broncleer等止咳混合物,迅速扩张黑市。
但这只是被捕者的数字。
真正吸毒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而这计入的是每个吸毒者背后的家庭——他们的父母用养老金买胶水,兄弟姐妹在冰冷的街上吸汽油,孩子跟着孙子一起吸毒。
女子和国防部主席OppahMuguri-Kashiri表示,大多数被捕者年龄在35岁以下,吸毒者正在向青少年群体蔓延。
“我们正在失去整整一代人。”她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津巴布韦的未来将没有未来。”
政府已在全国建立139个戒毒中心,远远超过前几年的48个。总统埃默森·姆南加古瓦宣布将毒品和药物滥用作为国家优先事项,并在2025年国家预算中拨出8.65亿ZIG用于戒毒设施建设。
但戒毒中心只能接收一小部分人。“每天有数百人需要治疗,但我们只有几十张床位,”哈拉雷中央医院戒毒科的护士长普丽西拉·姆特瓦说,“很多人直接睡在候诊室的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有时有笑声。
但这笑声不是治愈的笑声——它来自那些因胶水成瘾而大脑受损的病人,他们的笑声像怪异的鸟叫,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像塑料瓶在风中翻滚时发出的空旷回音。
但没人笑得出来。医生不能笑,因为笑不出来;病人不能笑,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笑。
在津巴布韦,吸毒者不仅是毒品危机的受害者,也是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和传播者。
共用针头和注射器是吸毒者感染HIV的主要途径之一。注射甲基苯丙胺、海洛因等毒品的瘾君子常常共用针头,而津巴布韦的针具交换项目几乎不存在。
吸毒者与HIV传播的紧密关联,使艾滋病危机在这片土地上更加复杂。
津巴布韦国家HIV/AIDS委员会的数据显示,全国成人HIV感染率虽然在持续下降,但仍然居高不下——约为11.58%到12.9%,意味着大约130万人携带HIV病毒。女性感染率为15.3%,远高于男性的10.2%。南马塔贝莱兰省和马塔贝莱兰北省的感染率分别高达17.6%和14.9%,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在布拉瓦约,2024年约有人携带HIV病毒,虽然相比于2020年的人有所下降,但下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毒品蔓延的速度。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艾滋病检测诊所里,一名ID为普莉西拉·姆波夫的护士正在准备检测试纸。
“最近来的吸毒者越来越多了,”她一边整理手套一边说,“有的因为共用针头感染,有的是因为吸毒后的无保护行为。”
“他们知道自己感染了吗?”
“大多数不知道。有些人即使知道,也不在乎——他们还在吸。吸毒优先。”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连明天的晚饭都不知道在哪里,你很难让他为十年后的免疫系统而担忧。即使十年后他的细胞数将崩溃到只有个位数。
津巴布韦国家毒品和药物滥用热线——这个国家在危机中设立的最后一个救生圈——在哈拉雷中央医院的入口左侧有一个破旧候诊室。候诊室的塑料椅子只有几把,但走廊上每天都挤满了人。
在刚过去的雨季夜晚,一个女孩躺在硬邦邦的长凳上,大约十四岁,皮肤黑黝黝,瘦得像一根被剥去树皮的小树枝。
她的名字叫切内索。
“你想去哪里?”护士在梦里看着她,无声地问。
“我想回家,”切内索在恍惚中说,“回我祖母那个院子——那里的芒果树会长很大,我在树上可以看一整个天空。”
树上的女孩望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小,很密。
“我不知道这些星星叫什么名字,”她说,“他们把我的地理撕掉一页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她的母亲第一次递给她胶水。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母亲自己也在吸。母亲说:“吸一口,就会好一些。”
但“好一些”从未到来。
毒品危机之外,传染病的高峰正在津巴布韦全境上升。
据津巴布韦卫生部2025年发布的每周疾病监测报告,津巴布韦在2025年出现了多种传染病的显着激增。
疟疾在2025年卷土重来,特别是在东部和马尼卡兰省等疟疾流行地区。根据卫生部的数据,仅2025年11月最后一周,全国就报告了1074例疟疾病例和3例死亡。死亡发生在马尼卡兰省的马科尼区和奇马尼马尼区,以及中马绍纳兰省的达尔文山。
5岁以下儿童感染疟疾的比例很高,占到了125例(11.6%),这些幼小的生命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被蚊子叮咬、发烧、颤抖、死亡——不需要止咳糖浆,不需要航空燃油,只需要一滴带有疟原虫的血。
累计来看,全年疟疾病例已达到例,死亡423人。
腹泻病是另一个巨大的杀手。2025年截止当年11月中旬,津巴布韦登记了例腹泻病例,造成157例死亡,其中近一半是5岁以下儿童。
马绍纳兰西省和马尼卡兰省受灾最严重,分别录得1442例和1213例。在旱季到雨季交替的季节,腹泻从村庄蔓延,洪水和缺乏卫生设施使情况变得更糟。
干旱期牲畜死伤导致水源污染,而雨季的洪水淹没了所有旱厕,细菌跟着黄色的洪水流入民众的生活用水。孩子喝完水后几个小时就开始腹泻,吐水比喝水快,喝水比喝盐水更快。
这是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崩溃的直接后果。
比疟疾更可怕的,是霍乱。
津巴布韦的霍乱疫情持续蔓延,尤其是在卫生设施脆弱的农村地区。
每一例死亡都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在津巴布韦中南部马辛戈省的一个小村庄,七十五岁的埃斯特·姆波夫在夜里开始腹泻。她的女儿杰奎琳用布条和木头搭了一个简易担架,徒步走了六个小时到最近的乡村保健站。
等他们到的时候,埃斯特的嘴唇已经白得像纸。
“医生,我妈妈——”杰奎琳哭着推开门。
医生说不出话。
他只有一双用过三天的旧胶皮手套,没有静脉输液管,没有口服补液盐,甚至没有足够干净的水。离过期静脉注射液到货还有五天。他的药柜里,治疗霍乱所需的抗生素早已耗尽——不是用光了,而是从未到过。
埃斯特躺在保健站的硬木长凳上,用最后的呼吸看着女儿的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