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日:正人君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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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没有看他。
“你喝了多少?”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需要数据支撑的问题。
“不知道。”拉斐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很多。”
“为什么喝?”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
“因为开心。”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翡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让那股温暖的风吹过后座那个人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身体。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辰砂先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伸手去扶拉斐尔。拉斐尔躲开了他的手,自己从车里爬了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稳住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孩子气的倔强。
辰砂看了翡翠一眼,翡翠点了点头。辰砂退后一步,让拉斐尔自己走。
拉斐尔走了三步,撞到了路边的消防栓。
辰砂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拉斐尔从消防栓旁边扶起来。这一次拉斐尔没有躲,因为他已经站不稳了。他靠在辰砂肩上,像一艘被暴风雨打翻了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口。
“我自己能走。”拉斐尔还在嘟囔,但声音已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了。
“嗯,您能走。”辰砂扶着他走进大楼,按了电梯按钮,“您走得特别好,只是消防栓挡了您的路。”
拉斐尔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轻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快乐。
“对,是消防栓的错。”拉斐尔说,“不是我的错。”
辰砂没有反驳。他扶着拉斐尔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拉斐尔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浅。他的脸红得不像话。
“辰砂。”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辰砂看了他一眼。拉斐尔没有睁眼,但那双紧闭的眼睛
“你不糟糕。”辰砂说,“但是能和我这种人玩到一起去,也该反思一下了。”
拉斐尔没有再说话。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门开了。辰砂扶着他走出去,走到砂金的公寓门前,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砂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眼睛到拉斐尔靠在辰砂肩上的样子,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小的、不起眼的,但它在那里,再也无法被忽略。
“他喝了酒。”辰砂说,“喝了很多。翡翠让我把他送回来。”
砂金伸出手,把拉斐尔从辰砂肩上接过来。拉斐尔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浑身是伤的猫,蜷缩着、颤抖着、把脸埋进砂金的肩窝里。
“谢谢。”砂金说。
辰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砂金扶着拉斐尔走进公寓,关上门,把他放在沙发上。拉斐尔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砂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蹲在沙发前,看着拉斐尔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先生。”砂金轻轻叫了一声。
拉斐尔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喝了多少?”
“很多。”拉斐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砂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拉斐尔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此刻没有焦距,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因为开心。”他说,“为什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问我喝了多少酒啊?这很重要吗……我只是有些走路走不稳…不是变成傻子了。”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苦涩的、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弧度。
“您在说谎。”砂金说。
拉斐尔转过头,看着砂金。四目相对的时候,拉斐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砂金。”他叫了一声。
“嗯。”
“对不起。”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只从纱布里露出来的、微微发抖的手指。
“您不需要道歉。”砂金的声音很轻,“您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我说不明白…”
砂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看着拉斐尔,看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先生,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砂金伸出手,把拉斐尔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您现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砂金站起来,把毯子从椅子上拿过来,轻轻地盖在拉斐尔身上。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拉斐尔急促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砂金。”黑暗中传来拉斐尔的声音。
“嗯。”
“你为什么不骂我?”
砂金沉默了几秒。
“因为您已经够难受了。”他说,“我不想让您更难受。”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笑。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轻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释然。
“砂金。”
“嗯。”
“你真好。”
砂金在黑暗中站着,听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您睡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在这儿。”
拉斐尔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从急促到均匀,从均匀到绵长。他在砂金的毯子里、在砂金的沙发上、在砂金的注视下,终于睡着了。
砂金靠在墙上,看着黑暗中那个蜷缩着的轮廓,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看着他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小截苍白的脚踝,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搭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缩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都站麻了。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把拉斐尔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毯子里。
拉斐尔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砂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他伸出手,指尖穿过了他的发丝,托起了他的后脑勺。
本来是想吻的,但最后还是停下了。毕竟趁人之危始终不是什么好事,他想赢得光明正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被穹顶笼罩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夜空。
人造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砂金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庇尔波因特的夜晚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在同一个房间里,在同一个夜晚,在同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