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神人是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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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边喝边聊。没有聊安禄山,没有聊安庆绪,没有聊朝堂,没有聊天下大事。聊的是天南地北的趣事,说的是云里雾里的风月。
严庄说起他年轻时在扬州见过的奇人异事,说得眉飞色舞;我讲起在乌程时朱放闹出的笑话,笑得他直拍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酱牛肉少了大半,花生米只剩几颗,兰香醉已经喝了一坛。严庄的脸色红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酒后微醺的红,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话题从天南地北渐渐收了回来,像风筝在天上飞了一圈,线终于绕回了手里。
“刚才闻听严先生今日不快,”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不知可为何事?”
严庄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李大夫以为何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做出思考状。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那我就猜一猜,”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范阳的家事?”
“范阳”两个字,我说得重了些。不是刻意的重,是那种不经意间加重语气的重,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嘎吱”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严庄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几秒钟后,他微微点头,嘴角那稳重的笑意里多了一份别的东西。
“不愧是李大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严某人佩服。”
“严先生谬赞了,”我摆摆手,语气轻松,“这哪里用猜?先生是安大帅的首席谋士,所思所想、所忧所虑,一定跑不出范阳那个圈子。能让先生心中不快的事,不在范阳,还能在哪里?”
严庄哈哈一笑,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一口。
“李大夫有心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
“不过……”严庄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话头。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烛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李大夫觉得我家二公子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不突然,但也不算温和。它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递过来,就看你怎么接。
我看了严庄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稳重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一丝期待,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伸出了手,等着看对面的人接不接得住。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品了品滋味,才咽下去。
“恕我直言,”我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不太熟悉。但凭仅有的几次接触,感觉嘛……”
我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严庄看着我,没有催,耐心得像一个钓鱼的人在等鱼上钩。
“为人稍显跋扈,而且心有大志却心无大智。”夹了一粒花生米,我补了一句,“有野心没脑子,有脾气没本事,有情义没原则,不是一个可追随的明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严庄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眼中的笑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惊恐。
我知道,我猜对了。
严庄的心事,就是安庆绪。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次子,不是长子,但安禄山的长子早年夭折,所以安庆绪实际上就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安禄山对他寄予厚望,从十几岁就带在身边,让他参与军务,让他接触朝堂,让他学习如何做一个藩镇的继承人。
但问题是,安庆绪不配。
他没有他爹的手段,没有他爹的城府,没有他爹笼络人心的本事。他有的只是安禄山儿子的名头,和一副谁都看不上的臭脾气。
他在范阳城飞扬跋扈,动辄打骂下属,连他爹的老部下都不放在眼里。安禄山骂过他,打过他,甚至动过换继承人的念头,但最终还是不忍心。
严庄是安禄山的人,不是安庆绪的人。他跟了安禄山十几年,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在范阳的地位仅次于安禄山父子。安禄山信任他,倚重他,把他当左膀右臂。
但安庆绪不这么看。在安庆绪眼里,严庄“不一定是我爹的人”,也可能是“我的人”。他要用严庄,他需要严庄的脑子,因为他知道,他爹的今天都是这个人的功劳。
所以,至从此次来到长安,安庆绪经常找严庄聊天,话语中隐晦的许诺了什么。
严庄缓了一下心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变脸之快,像是川剧里的变脸艺人,前一秒还是心事重重,后一秒就云淡风轻。
“李大夫确实是神人也,”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几分试探,“看来严某今日来对了。”
他没有说“来对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今日来,是来探路的。不是探我的路,是探他自己的路——在安禄山和安庆绪之间,他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李大夫可有破解之法?”严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但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做出思考状,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万事都有解,”我说,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事一定可解。”
“还请李大夫赐教。”严庄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很微小的一寸,但我看到了。
“此事不容易啊,”我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得容我思考思考。今日怕是不能给先生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