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终章(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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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知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在23号商店门前的空地上,周围是弯腰寻找什么的警察,蓝白色的警戒带在风中轻轻拍打地面发出的声响,身后是22号大楼白色的墙壁。他看着台阶上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看着旁边那个写着“1”的物证牌,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夜爬起来赶第一班飞机的所有折腾,都像一场笑话。
他练了好几个月的心法,打算炫给师父看。他想亲眼验证父亲的预言。他甚至暗暗期待过,在那个“精彩瞬间”发生的时候,自己能在场,能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看到的只有凉透了的现场、物证编号牌、法医专家打开的勘查箱,和季局歪了的领带。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岳知守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缓缓驶近,车身上印着“海市公安局”的蓝色字体,车顶的警灯在闪,但没有鸣笛。运尸车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季局,”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杨一宁伤重吗?”其实他的意思是能救回来吗。
季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回避,也不是隐瞒,更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过了几秒钟,季局说:“人民医院的孙主任今天值班。他是海市第二好的胸外科大夫。”
“第一好的呢?”岳知守迫不及待地问,他的意思是为什么第一好的不在。
季局苦笑一声,“第一好的张医生刚刚从人民医院辞职,去了谭笑七新开办的医院当院长,我想只要他在海市,谭笑七会通知他立刻过去。”
岳知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运尸车上收回来,转头看向22号大楼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安静地立在那里,窗户反射着冬日的阳光,看不出里面停着一具尸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传呼机,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它展开,上面是他自己抄的一段心法,谭笑七的老头师父教的那些口诀,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他本打算到了海市先去找虞和弦,把这几个月练出来的东西亮给师父看,然后等着师父夸他一句“有悟性”。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揣回口袋里。风从北边远处琼州海峡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吹得23号商店门前的彩色三角旗哗啦啦地响。那些喜庆的装饰还在风中摇晃,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嘲笑什么。
岳知守转过身,朝警戒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迹。物证编号牌“1”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想,如果他能早到两个小时就好了。如果他有谭笑七那架湾流四型就好了。
但是没有如果,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运尸车停稳,看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里下来,架着一副担架和黄色的尸体袋,朝22号大楼走进去。
岳知守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揣了一包。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终于点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转身,朝着老周那辆公爵走去,他要去人民医院。
一辆出租车在不远处戛然而止,车上跑下来两个姑娘,后边那个使劲拉着前边那个边跑边哭的,“小虎,小虎你别急,咱们先问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22号大楼,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朝着面包车走出,在岳知守眼中,担架上那个黄色尸袋似乎渗出一些深色的痕迹。
谭笑七非常喜欢谢晋导演的《牧马人》里,许灵均陪着父亲重回母校时讲的一句话:“有时候经历是一种文化。”
岳知守第一次听谭笑七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固执的认为以为所有的经历都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以为一个人可以精确地控制自己会经历什么、不会经历什么。他买第一班航班的机票,他苦练心法,他赶在1月11号飞往海市,他以为这一切安排足以让他成为某个“精彩瞬间”的见证者甚至参与者。
但命运有它自己的安排。
鲍勃·迪伦在那首《答案在风中飘》里唱道:“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男人?一只白鸽要飞过多少片海,才能在沙丘安眠?炮弹要多少次掠过天空,才能被永远禁止……”
答案只在风中飘。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数字,没有人能标出那条分界线在哪里。岳知守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一个具体的时刻,从一个跟在季局身后、站在警戒线外面张望的年轻人,变成了后来那个沉默寡言、什么都能扛下来的男人。但如果非要他选一个瞬间,他会选那个,他坐进公爵的后座,随手拉上车门的那一瞬。
那一瞬间之前,他还是一个想要“亲眼目睹”什么的人。他想验证父亲的预言,想向师父虞和弦炫耀自己苦练的心法,想在某个历史性的时刻留下自己的身影。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渴望在场,渴望见证,渴望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但那一瞬间之后,他明白了。真正的在场,不是站在最近的地方看,而是转过身去,做那些没有人看见的事。
他拉上车门的那只手很稳。公爵的引擎发动了,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某个电台的新闻播报员平淡的声音。车子驶出人民大道,驶过那些还没有撤走的警戒线,驶过站在路边交头接耳的人群。岳知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帧一帧地后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像一艘船终于放下了锚。
他想起了谭笑七说的那句话。经历是一种文化。不是书本上的知识,不是别人转述的故事,是你自己用时间、用脚步、用错过的遗憾、用无法挽回的失去,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东西。它不会让你在那一刻变得耀眼,但它会在你身上留下一种质地,一种后来岁月再也洗不掉的东西。
他没有亲眼目睹那个瞬间,但他经历了错过。而错过,也是一种经历,更是一种文化积累,告诉岳知守,人生的错过往往多过亲身经历。
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岳知守和谭笑七师徒,还有他的师父虞和弦,里应外合,挫败了数起危及国家安全的阴谋。这些事不能写进报纸,不会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甚至不会在任何一个公开的档案中留下完整的记录。他们成为纯粹的为了国家的负重前行者,走在最暗的夜里,扛着最重的担子,面朝深渊,背朝阳光。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需要知道。谭笑七书桌深处的七枚奖章证明了这一切,其实他的贡献远远多于七枚奖章所能证明的,他说自己叫谭笑七,万事不过七。可是岳知守仔细一想不对,谭总的女人有十二位。
很多年后,岳知守偶尔会在深夜里点上一支烟,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首都机场蓝白交加的登机牌,想起堵在人民桥上的公爵,想起季局歪了的领带,想起物证编号牌上那个工工整整的“1”。那些画面像一叠旧照片,泛黄了,卷边了,但每一张都还在。
他最常想起的,是那年站在22号大楼外面,亲眼看见虞和弦拍断电线杆子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师父的本事。不是切磋,不是演示,是实实在在的的出手。清瘦虞和弦站在那根电线杆前面,抬手的那一刹那,岳知守感觉到空气都变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不是“啪”的一声脆响,而是“轰”的一声闷响,那根电线杆子碎成一堆瓦砾,震得人胸口发疼,虞和弦拍拍手,云淡风轻,对着张口结舌的岳知守,“看见没有,你肯定打不过我,走吧,以后别来了啊。”
岳知守嘤嘤道,“我不!”
虞和弦怒气勃发,杏眼圆睁,“干嘛,耍无赖呀,信不信老娘一掌拍死你!”
后来岳知守无数次回忆这一场面,那天中午他悄咪咪来到22号大楼向虞和弦求爱后发生了这一幕。岳知守没想到几个月后在同一地点,他错过了王英向谭笑七开枪,杨一宁挡在谭笑七身前的一幕,后来他代表自己和父亲,参加了谭笑七和杨一宁盛大的婚礼,岳知守默认儿子送去的礼物是一公斤的金锭,因为岳知守告诉他,谭笑七那个不要脸的岳父杨舒逸公开声称,送不起一公斤黄金的,就不必参加女儿的婚礼。
但是海市市局的季局,马局和一众警官,只带了微薄的礼物,将杨舒逸预备的茅台和五粮液都给喝了个干净。
岳知守无比庆幸己能认识虞和弦和谭笑七。这种庆幸不是那种热泪盈眶的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岩石缝里,明知道上面风大、把它拔出来,除非把整座山都掀了。
岳知守后来也教过一些年轻人。他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偶尔会想起当年的自己。他会对他们说一句话,不是教训,不是劝诫,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有时候经历是一种文化。”
年轻人未必听得懂。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就像他自己,也是在拉上车门的那一刻,才忽然明白,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每一步里。就在每一个错过的瞬间里,每一个沉默的承担里,每一次你明知道前方没有光、却还是走了进去的选择里。
岳知守拉上车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门把的触感冰凉而真实。那个声音不大,却在他心里响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父亲,“我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这种问题。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