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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终章(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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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用抹布的一角裹住手指,开始擦拭。先从套筒开始。他捏住抹布,拇指用力按压,沿着套筒的棱线从后往前推,大块的油膏被刮下来,黏在抹布上,露出合不够流畅,力度也时轻时重,像是在重新适应某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肌肉记忆。抹布在枪身上打滑了一次,他顿了顿,重新调整了握持的位置,五指扣得更紧了。

但生涩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擦了十几下之后,他的动作开始变得顺畅起来。抹布从枪身的一头抹到另一头,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回转。他翻转枪身,擦拭另一面,又从枪管与套筒的缝隙间勾出积存的旧油,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那种逐渐找回的熟练感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擦、转、擦、翻,像是一种被遗忘已久的舞蹈,肌肉比大脑更快地记起了每一个舞步。

枪身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黑色的金属在抹布的擦拭下逐渐泛出冷冽的光泽,那些被油膏掩盖了不知多久的棱角、刻痕、编号,一样一样地显露出来。王英擦到最后,用抹布干净的那一面裹住整支枪,双手合握,用力地搓了一遍,像在给一件珍贵的乐器做最后的抛光。

然后他开始拆卸,他将弹匣扣按下,抽出空弹匣,放在桌上。接着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无弹,这个动作他做得格外认真,甚至将枪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枪膛,才放心地松开套筒。然后他用右手拇指顶住套筒后端左侧的阻铁,左手握住套筒前端,一个巧妙的用力,套筒从枪身上滑了下来,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咔。”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激活了。

他把套筒放在抹布上,开始拆复进簧。复进簧导杆顶住,旋转,抽出,一根细细的弹簧被他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是将枪管从套筒中取出,再将击锤座、阻铁、击锤簧……一个又一个零件从他手中被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抹布上。

陈明看着他的手,眼睛越瞪越大,那双在猴岛上磨得粗糙的手,此刻灵活得像外科医生。指尖捏着细小的零件翻转、检查、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生涩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近乎本能的操作节奏。他的手仿佛认识这支枪,每一个凸起、每一道凹槽、每一个需要用力或需要轻放的节点,都烂熟于心。

不到两分钟,一支完整的手枪被拆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王英没有停顿。他伸手探进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那布袋是深灰色的,布面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皮绳扎着口。他拉松皮绳,将布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黄澄澄的子弹哗啦啦地落在桌上,七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铜被甲,铅芯,底火完好。弹壳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刚从工厂里拿出来的一样新,没有一丝氧化发暗的痕迹。每一颗的底缘都完整光滑,底火帽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坑,那是出厂时留下的印记,没有被击发过的痕迹。

王英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拇指在弹头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他又拿起一颗,重复同样的动作。七颗子弹,他一颗一颗地检查了一遍,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在清点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装弹,弹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拿在了左手里。他用右手拇指压住托弹簧,将第一颗子弹的弹头朝前、底缘朝后,对准弹匣口,向下按压,“咔”地一声,子弹滑入了弹匣。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颗子弹入匣的声音都干净利落,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七颗子弹全部装了进去,他拇指推压托弹簧的力度逐渐加大,但手指纹丝不抖,指尖的皮肤在弹匣边缘压出深深的白印。装完最后一颗,他用拇指在弹匣口沿蹭了一下,确认托弹板已经压到了底,然后将弹匣在掌心里磕了磕,一声闷响,七颗子弹在里面发出整齐的颤动。

弹匣推进枪体,他将拆卸开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套筒复位,复进簧归位,击锤拉下,整个过程比拆卸时快了三倍,流畅得像行云流水。最后一个零件归位的瞬间,他拉动套筒,将第一颗子弹推上膛,套筒复位时发出的“咔嚓”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响亮,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保险还关着。击锤处于待击状态,王英缓缓抬起手,枪口对准了陈明。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谑的瞄准。而是平平地、稳稳地举着,手臂与肩同高,枪口指向她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但那个距离,那个触手可及的距离,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他的眼睛越过准星,看着陈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明的“惊恐”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真的。她的瞳孔骤然缩小,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忘了。

枪口黑沉沉的圆洞,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正对着她。

陈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他看出来了,那一千万无福消受了。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陈明,不过短短两三秒钟,却漫长得像一整年。

陈明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演出来的空白,是真实的、彻头彻尾的空白。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想尖叫,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的“呃”。

然后,枪口消失了,王英的手忽然往下一沉,五指一松,那支仿五四手枪就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被随手抛进了桌上那堆布包和抹布组成的布料堆里。枪落在布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噗”,然后滚了半圈,被旧抹布的褶皱裹住,只剩下半截枪管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嘴角咧开了,那是一个大大的、毫无遮拦的笑,露出上下两排牙齿,连眼角的纹路都挤了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耸,活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

“吓坏了吧,宝贝?”

他的声音轻快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故意的、欠揍的轻松。他甚至歪了歪脑袋,用那种“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嘛”的眼神看着陈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对不起啊。”这四个字他说得飞快,毫无诚意,像是在便利店结账时随口说的一句“谢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已经很久没有持枪的感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料堆里露出的那截枪管,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陈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拿你练练胆。”轻飘飘的。那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刚才那支对准眉心的枪不过是一个玩具,仿佛那七颗黄澄澄的子弹不过是糖果,仿佛陈明刚才经历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明愣在原地,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演戏时挤出来的泪珠,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可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放下了。他把枪扔了。他笑着跟我道歉。他说“拿你练练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刚才不是在威胁她?意味着他不会开枪?还是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这支枪对她做任何事?

谭总说“他找到枪你就可以撤退了”。可他找到枪之后又把枪扔了,这算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该撤还是不该撤?

一瞬间的混乱过后,陈明的职业本能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戏,还得接着演。她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王英已经把枪放下了,这就是最大的安全信号。他现在在笑,在道歉,在哄她,这说明他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王英。她只需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把“被吓坏的女人”这个角色演到底,然后再见机行事。

于是,陈明戏精再次上身。这一次,她选择的是“爆发式大哭”。

她的嘴猛地一瘪,像小孩子吃到一口苦瓜时的表情,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鼻子一酸,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哗地往下流。不是刚才那种精致的一滴两滴,而是真正的、汹涌的、毫不节制的泪水。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颤得站都站不稳。

“!”

第一个字就破了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划了一下。她把这两个字喊得又长又委屈,“干”字拖了一拍,“嘛”字往上扬,带着一种撒娇和控诉混合的味道。

“你吓死人家了!”

“人家”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小女生特有的娇嗔。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眼泪,把眼妆抹得乱七八糟,黑色的眼线液在眼角晕开,活像一只可怜兮兮的熊猫。她甚至故意抽噎了几下,发出那种“嗝、嗝”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以增强效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进肺里,再一股脑地倒出来:

“我守着这屋子等你一年!”

这句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年”两个字拖得老长,颤音一波接一波。她一边说一边跺了一下脚,赤脚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以示愤怒。

“你就这么对我是吧!”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上扬,带着质问、控诉、委屈、撒娇,五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汤。吼完之后,她把脸埋进双手掌心里,双肩一耸一耸地抽泣,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梨花带雨。

可她的耳朵,始终竖着,她在等王英的反应。等他心软,等他过来哄她,等他像一年前那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只要他走过来,只要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就顺势往他怀里一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再哭几声,然后慢慢收住,最后破涕为笑,用小拳头捶他一下“以后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完美收场。

陈明还是没想到,虽然真的如谭总所言,在猴岛上熬了一年的王英根本就没有任何作为,但他贪婪地对着陈明红果果的身体采取了一些令她很不舒服的行为,陈明脑海里回荡着这样的想法,“为了一千万,我忍,反正以前跟他那个那个过,一次和无数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当王英醒来的时候,陈明和那1万9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点散钱和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和你女儿王小虎侍奉谭总去了,你就是个废物,跟着他比跟着你强一万倍,还有,房租我没交,跟房东说了下礼拜交。”

王英发出一声野兽般愤怒的嘶吼,他抄起手枪掖到后腰,拿了散钱,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海甸岛人民大道23号多少钱?”

以前的王英在海市基本没打过车,根本不知道行市,况且现在口袋里的散钱有限,他得先问清楚。

司机是本地人,听着王英一口纯正的北京腔,知道这是个“凯子”,不宰白不宰,“三十”。

于是王英泄了气,打发走出租车,他打算乘坐小巴到龙昆北路,到了那里再拦车问价。

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如果此时王英花10元打车到22号大楼,大概率会被巡视周边的吴德瑞看见拿下,没走开枪的机会,而跟踪王英一夜的魏汝之接应完陈明后,也跟着王英上了小巴,慢悠悠地向着龙昆北路驶去。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贴在每一寸空气上。

杨一宁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椅子是铁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坐得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把椅子挪到更舒服的位置,因为那样会离父亲更远一点,而她不愿意。

病床上,杨舒颐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管子从他的喉咙里伸进去,胸腔随着机械的节奏一起一伏,单调得让人发慌。他已经昏迷将近十个小时,医生说腹部的子弹已经取出,接下来就看伤员自身的意志和抵抗力了。

杨一宁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能单手拆开枪支,能在一秒钟内完成拔枪射击,能把年轻时候的她举过头顶转圈。可现在,它瘦得像一把枯柴,指甲泛着青紫色,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像一幅残酷的地图。

手机震动了,在铁质床头柜的台面上嗡嗡地响,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男声,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急着把话说完:

“杨一宁?”

“我是。你哪位?”

“不用管我是谁。告诉你王英出现了。”

杨一宁的手指微微一紧。她的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病房的日光灯照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地印在玻璃上。

“他在一辆小巴上,”那个声音继续说,“终点站是龙昆北路,身上有枪。”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针,同时扎进了杨一宁的太阳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枪。

任何一位警察听到这个字,神经都会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骤然绷紧。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警徽底下流淌着的血液在发出警报。枪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有人会死,意味着如果她不去、如果她慢一步、如果她犹豫一秒钟,也许就会有无辜的人倒在血泊里。追踪持枪犯,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警察这个职业给出的必答题。

杨一宁站了起来,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推得往后一滑,铁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她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声音也保持着出奇的平静:“你是谁?”

但对方已经挂了。

来不及多想了。她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可能是一个假消息,可能是有人故意引她过去。但“身上有枪”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在她脑子里,把所有的犹豫和怀疑都烧成了灰。她有无数次在例会上听过那些案例,哪一年哪个分局的同事因为晚到了三分钟,持枪犯已经开了火;那一年哪个派出所的民警因为心存疑虑没有出警,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了遇害者的脸。

她不能赌,杨一宁弯下腰,把手机揣进裤兜,按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动作很快。对着母亲汤容容轻声说道,”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杨一宁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地从她头顶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201的电话。

“我是杨一宁。有线索,王英出现了,龙昆北路方向,小巴,身上可能有枪。请求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马维民的声音,“你确定?消息可靠?”

“不确定。但举报者说有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老马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沉又紧:“我马上叫人。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们!”

“我等不了。”

杨一宁挂断电话,推开住院部大楼的门。

上午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说不上是雨前还是雨后特有的腥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絮捂住了整座城市。

她小跑着穿过停车场,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心跳。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很快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地轰鸣。

杨一宁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猛地一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头对准了医院大门的方向,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向右摆去。

后视镜里,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她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会回到人民医院,只是那时的她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立刻下了病危通知书,她的身体里嵌着一颗7.62毫米手枪弹。她身边是谭笑七,身上染满了杨一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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