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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终章(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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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杨舒逸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谈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显然不信。他往走廊里又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杨舒逸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门。他的目光在每一扇门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计算什么。

“让你的人出来。”谈波说,“杨一宁,我知道她回来了。让她出来,我不伤你们。我只要她。”

杨舒逸没有动。

谈波的表情变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杨舒逸往走廊深处走。

杨舒逸也挪了一步,挡住了他。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让开。”谈波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杨舒逸没有让,他站在那里,五十五岁,一米七出头,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面对着一个三十出头、手持军用制式手枪的亡命徒。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门上。

那些门后面,是他的妻子,是他家的女人,是手无寸铁的人。

谈波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枪口从杨舒逸的胸口移开,朝走廊尽头的那些门比了比,然后又移回来。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数三下,你不让开,我先杀你,再杀他们。

“我数到三。”谈波说。

杨舒逸没有眨眼。

“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二。”

杨舒逸的嘴唇动了一下。谈波以为他要说话,微微侧了侧头。

但杨舒逸没有说给谈波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容容。然后是另一个名字——一宁。

“三。”

谈波举起了枪。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杨舒逸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谈波整个人都映在里面,那个握枪的、青筋暴起的、眼睛里满是杀意的年轻人。

“你走不了。”杨舒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外面到处都是警察。你开枪,他们也听得见。”

谈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枪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来这里是为了杀杨一宁,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海市。如果枪响了,一切都完了。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他把枪收回来一点,但没有放下。他用枪口点了点杨舒逸的胸口,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然后又点了点走廊尽头的门,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不让开,我就过去,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

杨舒逸依然没有动。

谈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刀,一把折叠刀,刃口很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弹开刀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朝杨舒逸走了过去。

“那就别怪我了。”

杨舒逸举起了菜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走廊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杨舒逸背对着卧室的门,谈波面对着走廊的出口。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微微颤动。

谈波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折叠刀朝杨舒逸的胸口捅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条弹起的蛇。杨舒逸侧身一闪,菜刀劈下去,砍在谈波的前臂上。谈波闷哼一声,袖子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他用左手抓住杨舒逸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杨舒逸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韧带被拉伸的声音,剧痛袭来,像一道电流从手腕窜到肩膀。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柚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墙角。

谈波把他推到墙上,折叠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杨舒逸能感觉到刀刃在微微颤动,谈波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杨一宁在哪间房?”谈波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烟味和汗味。

杨舒逸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右手腕已经肿了,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卧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他的妻子。

谈波把刀刃往前推了一点。血从杨舒逸的脖子上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说。”

杨舒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汤容容再北京市局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想起杨一宁出生的时候,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想起杨一宁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龙潭湖公园,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他想起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旁吃年夜饭,热气腾腾的,杯盘交错,笑声不断。

他想,这辈子够了。谈波看出了他的决心。他松开掐着杨舒逸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从腰间拔出了枪。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敬佩,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恼怒的东西。他不习惯被人拒绝。他杀过好几个人,每一个人在面对枪口的时候都崩溃了,哭的,跪的,求饶的,吓尿裤子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舒逸这样,平静得像一堵墙。

“我本来不想在你家开枪。”谈波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但里面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焦躁。“但你不配合,那就没办法了。”

他把枪口抵在杨舒逸的腹部。枪管隔着衣服顶在皮肤上,冰凉而坚硬,像一根死人的手指。

杨舒逸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抵在肚子上的枪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谈波的眼睛。

“开枪吧。”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的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怜悯的注视。

谈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枪口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舒逸这样。这个老人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那种被压迫者的卑微,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俯视。

“你女儿抓了我一年半。”谈波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毁了我的一切。我本来可以走的,但走之前,我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疼。”

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墙上的相框又掉了一个。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辛辣刺鼻,呛得人睁不开眼。

杨舒逸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上了。他感觉腹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肉上。然后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剧痛,不是被刀割的那种尖锐的痛,是一种从内向外翻涌的、烧灼的、撕裂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把所有的内脏都搅在一起。他的双腿发软,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墙壁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肩膀的高度一直拖到地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衣服上有一个小洞,周围迅速被血浸透。深色的血在浅色的衬衫上蔓延,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黑色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越来越大。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卧室里,汤容容听见了枪声。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想冲出去,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步都迈不动。

小澄迈站在门缝后面,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谈波把枪口抵在杨舒逸的肚子上,看见了杨舒逸闭上眼睛,看见了谈波扣下扳机,看见了杨舒逸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滑下去。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她没有喊叫。没有哭。没有犹豫。

她拉开了卧室的门。

“阿珍!不要——”汤容容在她身后尖叫。

珍姐没有回头。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那条她一直攥在手里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冲进了走廊。

谈波正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杨舒逸,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女人朝他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他本能地举起了枪。

“别过来!”

小澄迈没有停。

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在澄迈县的田埂上,她小时候跑得比村里所有的男孩都快。此刻,在这条铺着柚木地板的走廊里,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杨舒逸,看见了那滩还在扩大的血。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受伤了,阿妈还在后面,我得挡住他,我得给阿妈时间。

谈波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子弹击中了珍姐的胸口。她的身体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咬着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谈波的眼睛瞪大了。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这个瘦小的女人,中了一枪,为什么还在往前走?

“砰——”

第三声枪响。

子弹击中了珍姐的腹部。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毛巾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她的膝盖弯曲了,但她没有跪下。她用最后的力气往前倒去,整个人扑在了杨舒逸的身上,用自己瘦小的身体盖住了他。

她的脸贴着杨舒逸的肩膀,血从她的胸口和腹部涌出来,和杨舒逸的血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阿宁……”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谈波站在那里,握枪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一个还很年轻的女人,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女人的身体盖在男人的身上,像一面单薄的盾牌。

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大门口。他的运动鞋踩在血泊里,留下几个暗红色的脚印,一步比一步浅。他得赶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这里。枪声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个瘦小的女人还趴在那个男人身上。她的毛巾落在旁边,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在老家,他生病的时候,他母亲也是这样趴在他身边,用一条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谈波猛地转过头,冲出了大门。

他消失在夜色中。院子的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凤凰木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廊里只剩下杨舒逸和小澄迈。

杨舒逸躺在地板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温热的,软软的。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珍姐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澄迈乡下特有的草木香。

他想动,但动不了。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知道,澄迈在他上面。珍姐在保护他。

血从小澄迈的身体里流出来,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澄迈乡下春天里的雨。

汤容容从卧室里爬了出来。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膝盖磕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看见走廊里的景象——她的丈夫躺在血泊里,珍姐趴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爬到他们身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珍姐的脸。珍姐的脸已经凉了。

“阿珍……阿珍……”

没有人回答她。

她趴在丈夫和珍姐身边,无声地哭。眼泪滴在血泊里,激起了细小的涟漪。

三、

杨一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美舍河小区3号楼304室的窗边站着,手指上还捻着那片从泥印里捡出来的榕树叶子。

对讲机里传来马维民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一宁,你家里出事了。你父亲……中枪了。还有……你家的一个佣人,姓符的……没了。救护车已经过去了。你赶紧回去。”

杨一宁的手停在半空中。榕树叶子从她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往下落,穿过四楼的窗户,落进了楼下的黑暗里。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把枪插回枪套,转身走出了404室。她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下楼的时候差点在拐角处滑了一跤,一只手撑住了墙壁,掌心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但她完全没有感觉。

她冲出楼门的时候,马维民站在指挥车旁,看见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去吧。这边我来处理。”

杨一宁没有回答。她跑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车子冲出美舍河小区的时候,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窗外,海市的夜色还在继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的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想起了珍姐。

想起阿珍做的澄迈牛肉干,咸香咸香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滋味。想起珍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围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想起珍姐叫她“阿宁”时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澄迈乡下的口音,把“宁”字拖得长长的——阿——宁——

想起珍姐最后一次跟她说的话:“你放心,我会看好阿爸阿妈的。”

她踩油门的脚用了更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珍姐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珍姐是冲出去保护她父亲的。她不知道珍姐中了两枪之后还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瘦小的身体盖住了杨舒逸。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吃不到珍姐做的澄迈牛肉干了。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1993年1月10号和11号这两天,会成为她这辈子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永远不会忘记。

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车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惨白的亮光。新的一天要来了。

当车子就要驶入杨家大院时,一个身影悄咪咪从路边的电线杆后显现出来,时守株待兔的谈波,”杨一宁,你终于回来了,咱们做个了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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