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金陵弈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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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本公没有说什么都不做。本公说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朝廷应该优先稳固防线,而不是——”
“而不是寻访信王?”岳元声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魏国公,臣斗胆问一句——稳固防线,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守住南京。”
“守住南京,又是为了什么?”
徐弘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岳侍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元声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守住南京,是为了保存朝廷。保存朝廷,是为了匡复天下。而要匡复天下,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君主。如今监国殿下虽然贤明,但毕竟只是监国。信王若是能正位,则天下人心有所归附,江南士民有所仰望。到那时,不光是南京,整个江南,都会成为我朝的后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魏国公方才说,寻访信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路——这些,臣都知道。但臣想问魏国公一句:如果因为没钱、没人、没路,就不去寻访信王,那等到有钱、有人、有路的时候,信王还在不在?”
徐弘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岳侍郎说得对!”刘给事中又站了出来,他的脸依然涨得通红,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魏国公一直在说困难,说打不过,说守不住,说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路——可臣翻阅史书,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中兴,是在万事俱备之后才开始的?”
他向前一步,面向朱由崧,朗声道:“陛下!光武帝起兵时,手下不过数千人,粮草器械皆不足,但他敢于在昆阳与王莽四十万大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宋高宗南渡时,金兵已渡江,社稷危在旦夕,但他敢于任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屡败金兵,终保半壁江山。陛下!如今我朝虽然艰难,但比之光武帝、宋高宗之时,未必更差!关键在于——敢不敢做!”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年轻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刘给事中说得有理”,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去,奔赴江北。
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苦心孤诣的分析,会被这些文官解读为“畏敌怯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只想说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光武帝昆阳之战,是靠陨石赢的。宋高宗能保住半壁江山,是因为金人内部出了问题。这些,都不是靠‘敢不敢’就能决定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盛以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魏国公说的对。光武帝靠陨石,宋高宗靠金人内乱——这些,确实不是靠‘敢不敢’就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臣想问魏国公一个问题——”
徐弘基的目光微微一凝。
“魏国公方才说,滁州丢了,松江打不了,税赋断了,凤阳攻不下——这些,都是事实。臣不否认。但臣想问的是——”盛以弘的目光直视着徐弘基,“魏国公说的这些困难,伪帝知不知道?”
徐弘基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他知道。”盛以弘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知道滁州丢了,知道松江打不了,知道我们的税赋断了,知道我们攻不下凤阳。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不是我们有多少钱、多少人、多少路——他在乎的,是我们还敢不敢动。”
殿内一片死寂。
盛以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魏国公,臣读过《韩非子》。人主之所以为人主,靠的不是兵精粮足,靠的是两样东西——刑与德。刑者,罚也;德者,赏也。人主执刑德以御臣下,臣下畏刑怀德,则天下治。若人主释其刑德,而使臣下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昔者齐简公失德于田常,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简公之德,田常用之;简公之刑,田常亦用之。故简公见弑于徐州。”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魏国公,如今伪帝执刑德于北,我朝若能执刑德于南,则天下尚有可为。若我朝因为打不过、守不住、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路,就连信王都不敢寻,连废后受辱都不敢言,连江北的伪军都不敢碰——则天下人将谓我朝刑德尽失。到那时,不待伪帝渡江,江南士民之心,已先散了。”
他躬身一礼:“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他退回队列中,低着头,不再说话。
殿内依然一片死寂。朱由崧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盛以弘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确实在用军事困难来掩盖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南京朝廷,已经失去了“执刑德”的能力。当一个政权既无法赏赐有功之臣,也无法惩罚叛逆之人,它的存在本身就变成了一个空壳。
殿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白石台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蝉鸣从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些大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他忽然想起父亲福王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崧儿,记住——你是福王的儿子,是神宗皇帝的亲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了腰杆。”
他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那张御座依然显得空空荡荡的。
“今日……先散了吧。容朕再想想。”
他站起身,没有等大臣们行礼,就转身走回了后殿。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瘦弱,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衣服,在风中摇摇欲坠。
大臣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没有人说话。
良久,徐弘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第一个走出了武英殿。其他人也跟着他,鱼贯而出。殿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如沸,将午后的沉闷拉得绵长而沉重。
盛以弘是最后一个走出武英殿的。他站在殿门外,眯起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烈日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午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缓缓移动,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刻在南京城滚烫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