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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凤阳烟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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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是把自己比作楚襄王了。”

“可不是嘛。”李曙苦笑了一声,“他觉得赖陆是神女,张嫣是巫山云雨,他自己就是个旁观者,站在一边看着,什么都捞不着。”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种,是末将自己推测的——燕庶人那天请末将和吕知府听戏,唱的是《关大王月下斩貂蝉》。那出戏的意思,缇帅应该明白。燕庶人想让张嫣死,让她‘为了保全名节而死’。但张嫣没死,反而给陛下写了信。燕庶人后来跟身边人抱怨过——‘她要是心里有我,直接告诉我怀了我的孩子就是了。可她连说都不说,跑去给倭酋写信。她自己都不信这个孩子是我的,凭什么要我信?’”

柳生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沉默地走着。

李曙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种,是密探从燕庶人书房里听来的。燕庶人有一次对着窗外自言自语,说——‘给我戴绿帽子,让我当王八。好啊,我是这孩子名义上的爹。你不给我好处,我不让你们一家三口团圆。’”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依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变得更加凝重了。

李曙竖起第五根手指:“第五种,也是密探听来的。燕庶人有一次喝醉了,拍着桌子说——‘臭不要脸的张嫣,竟然敢说孩子是我的。好啊,好啊,好你个倭酋,还想拿我当傻子玩。你不就是不愿意接她回北京,想养外宅吗?金瓜子是给外人的吗?那是内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以后我天天给张嫣请安,说“燕庶人给皇妃行礼了”。到时候看你羞不羞!’”

他说完,放下手,看着柳生:“缇帅,末将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燕庶人现在的心态,大概就是这样——他既不相信孩子是自己的,也不相信陛下对张嫣没有企图。他觉得所有人都在骗他,都在把他当傻子耍。他恨张嫣,恨陛下,也恨自己。”

柳生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下,望着前方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宅院,缓缓开口:“那燕庶人身边的人呢?有没有人劝过他?”

“劝过。”李曙说,“他信任的几个旧臣,劝他捏着鼻子认了。说不管孩子是谁的,只要他认下来,他就是这孩子的父亲,谁也夺不走。但燕庶人不听。他说——‘你们没当过皇帝,很多事情你们不清楚。我要是装傻,别人就能当真傻来欺负我。’”

柳生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因为一旦相信了,就要面对一个更残酷的问题:如果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刻薄,就都成了笑话。他宁愿相信孩子是别人的,也不愿面对那个可能的真相。

他收回思绪,对李曙点了点头:“李将军,带路吧。”

李曙不再多言,转身领着柳生向正堂走去。

正堂门前,已经设好了香案。香案上铺着黄绫,正中供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焚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肃穆。香案两侧,站着几名穿着礼服的乐手,手里捧着唢呐、笙箫、鼓钹等乐器,看到柳生走近,一齐吹打起来。鼓乐声中,柳生走到香案前站定,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捧过头顶,朗声道:“圣旨到——燕庶人由校,携眷张氏,接旨!”

正堂的门缓缓打开。朱由校从门内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走到香案前,躬身行礼:“庶人由校,恭聆圣谕。”

张嫣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罗衫,外面套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发已经绾成了纂儿,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她的装扮比刚才在房间里时要端庄得多,但依然能看出那件薄罗衫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到朱由校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

柳生的目光在张嫣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庶人由校,自徙中都以来,安分守己,克循礼法。其妻张氏,恭顺知礼,恪守妇道,深慰朕怀。特赐内帑金瓜子一盒,江宁织造雨花锦四匹、云锦四匹,纹银一百两,以彰其德。钦此。”

他念完,合上圣旨,双手呈向朱由校。朱由校接过圣旨,躬身道:“庶人由校,领旨谢恩。”

柳生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双手捧到张嫣面前:“张夫人,这是陛下特赐的金瓜子。陛下还有口谕,托下官转达夫人。”

张嫣抬起头,看着柳生。她的目光平静,但柳生能看出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陛下说——‘可。待。’”

张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锦盒。她的手指在锦盒的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庶人张氏,谢陛下恩典。”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

柳生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下官公务已毕,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柳生大人留步。”

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说话的是张嫣。她依然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那只锦盒,目光直视着柳生,声音平静而坚定:“柳生大人远道辛苦。回去禀报你家陛下,就说——妾身等他来接。”

柳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恐惧。他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啜泣声。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走进了凤阳城午后的阳光中。

院子里,张嫣依然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那只锦盒。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柳生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朱由校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恭喜夫人了。”

张嫣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燕庶人言重了。”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件月白色的薄罗衫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缓缓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朱由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了很久,然后也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香案上那炉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青烟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看不见的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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