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凤阳烟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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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六月十七,凤阳城南。
张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槐树,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某种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韵律。
她穿着一件大红苎丝袄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抹葱绿抹胸的边缘,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在午后的光线中白得有些晃眼。头发没有挽成发髻,只是松松地披在肩上,用一根银簪随意绾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底下是一条绿绸膝裤,脚上蹬着一双红缎平底鞋,鞋尖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鲜艳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她站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隆起的幅度并不大,只有她自己和贴身伺候的丫鬟知道——那件大红袄子的腰身已经悄悄放宽了一寸。但张嫣走路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用一只手护着小腹,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丫鬟小蝶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看到张嫣还穿着那件大红袄子,头发也没梳,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奴婢听说锦衣卫的缇帅已经进了城了。您看……要不要换一件衣裳?”
张嫣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不必。”
小蝶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奴婢帮娘娘把头发梳一梳?”
“也不用。”
小蝶不敢再问了。她站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张嫣的背影——那件大红袄子在午后的阳光中红得耀眼,衬着张嫣白皙的脖颈和耳侧垂落的碎发,有一种她从未在娘娘身上见过的风情。她忽然觉得,娘娘变了。从那天晚上听了戏回来,娘娘就变了。以前的娘娘,端庄,贤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现在的娘娘,像是从玉雕里走出来了一个活人。
张嫣依然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院子,穿过院墙上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槐树树冠,望向更远处那条通往城门的街道。她看不到那条街,但她知道,此刻正有一队人马沿着那条街道向这边走来——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带着皇帝的赐物,带着那封只有两个字的回信,正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她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小蝶。”
“奴婢在。”
“把我前几日整理的那本册子,拿来。”
小蝶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到张嫣面前。册子是用素白宣纸订成的,封面没有题字,但厚度可观,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皇庄的位置、面积、佃户人数、历年租赋数额;内帑的收支记录、各处库房的存储情况、经手太监的姓名;还有一些她记得的、但不确定是否还有价值的旧事旧人。她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把自己记忆中所有可能与“有用”二字沾边的东西,全都写了下来。
张嫣接过册子,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纸页的厚度和分量。然后她将册子放在桌上,重新望向窗外。
街道上,锦衣卫的队伍已经进城了。
当先的是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缇骑,玄色罩甲,腰悬绣春刀,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紧随其后的是四面绣着“锦衣卫”字样的牙旗,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飘动。然后是柳生新左卫门本人——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上,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金带,乌纱帽。这是三品文官的朝服,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
队伍沿着凤阳城的主街缓缓行进,马蹄踏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黄绫包裹的赐物箱笼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没有人敢靠得太近——因为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着当世具足的倭兵,腰间挎着太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在倭兵的身后,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蒙古骑兵,辫发盘在头顶,腰间挂着弯刀,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用一种看热闹的神情打量着这支来自北京的队伍。
凤阳城的守备,自从袁崇焕来了又走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李曙麾下的朝鲜兵、赖陆从北京派来的倭兵、以及从北方各卫所抽调来的蒙古和女真骑兵,共同构成了这座城的防卫力量。他们彼此之间语言不通,军饷来源不同,甚至连吃饭的习惯都不一样,但在李曙的协调下,居然也相安无事地共存了下来。
柳生骑在马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旁。他看到那些倭兵——他们站姿挺拔,目光警惕,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他看到那些蒙古骑兵——他们看起来松散随意,但柳生知道,这些人一旦上了马,就是最可怕的轻骑兵。他还看到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穿着便服的暗桩——他们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他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李曙这家伙,把凤阳守得跟铁桶一样。难怪赖陆放心把朱由校和张嫣放在这里。
队伍在城南的燕庶人邸门前停了下来。柳生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他看到李曙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挂着一柄倭刀,面容比几年前在北京初见时苍老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李曙看到柳生,快步迎上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礼:“末将李曙,参见缇帅。”
柳生也抱拳回礼:“李将军,久违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是老熟人了——从朝鲜半岛到辽东,从辽东到北京,从北京到凤阳,一路并肩作战,也一路互相看着对方从一个单纯的武将,变成了如今这副需要权衡各方利益的复杂角色。
柳生没有急着进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燕庶人邸的门楣——那上面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连门环都是铁的,没有任何装饰。他低声问了一句:“燕庶人那边,如何?”
李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缇帅,末将斗胆说一句——燕庶人的心思,末将琢磨了几个月,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比末将想象的复杂得多。”
“复杂在哪里?”
李曙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缇帅里面请,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向里走去。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在午后的微风中沙沙作响。李曙走在柳生身侧,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燕庶人那边,末将派去伺候的人,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话。归纳起来,大概有这么几种说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是丫鬟婆子们传的。燕庶人私下里说过——‘那孩子,百分之百是那倭酋的。因为我几乎不碰皇后。’这话传出来之后,府里的人都信了。”
柳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李曙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是燕庶人有一次喝了酒,跟身边的老太监说的。他说——‘赖陆那厮,肯定是刚开始觉得滋味一般,才把她送到凤阳来陪我。可自己的女人放在我身边,他又没来由地吃飞醋,怕我和张嫣勾搭。哼,他也太小看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天晚上,燕庶人还写了一首诗。末将记性不好,只记得其中两句——‘凤去秦楼空有影,云归巫峡已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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