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御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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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高给事中口口声声‘疑似’!”邹迪光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奏疏,“熊飞白在奏疏中明言,已查得西门水门五名守军尸首,于浑河下游被发现,均系被利刃灭口,死亡之时,远在贺世贤被奸细挟持之前!此乃李永芳行反间之计,先杀守军,制造内应假象,再伪造书信,构陷贺总兵!如此明白之事,高给事中视而不见,却紧咬‘疑似’二字,穷追猛打,究竟是欲明真相,以正国法,还是……还是欲借此案,行党同伐异之实,以泄私愤?!”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连角落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你……你血口喷人!”高攀龙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邹迪光,手指颤抖,“邹迪光!你不过一介致仕学政,安敢在此诽谤朝臣,干预国政?!你……你仗着是熊廷弼之师,便在此颠倒是非,为其徒罪将张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老朽眼里若无朝廷法度,便不会在此直言!”邹迪光昂着头,老泪终于滚落,流过沟壑纵横的脸颊,“老朽眼里若无陛下,若无这大明江山,更不会以风烛残年之身,进此一言!高给事中!辽东将士在前方浴血,杨镐力战而死,贺世贤力战而死,多少无名士卒力战而死!他们在那边用命守着的江山,在你们这里,却成了党争倾轧的砝码,成了互相攻讦的利器!寒心啊!寒了将士的心,便是自毁长城!到那时,建奴铁骑踏破的,就不仅仅是辽东,而是这大明的万里河山!”
他声音悲怆,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身形摇摇欲坠。
“够了。”万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激动的两人瞬间收声。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攀龙,高攀龙咬牙,重重跪倒:“陛下!臣一片公心,天日可鉴!邹迪光倚老卖老,诽谤大臣,离间君臣,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万历没理他,目光转向邹迪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彦吉,你说高卿党同伐异,以泄私愤。这‘私愤’,从何而来?”
邹迪光用袖子抹了把脸,稳住身形,沉声道:“陛下明鉴。去岁,高给事中力主速战,催逼杨镐出师,以致有萨尔浒之败。杨镐上疏自劾,亦曾言及朝廷催战之迫。此事天下皆知。如今杨镐战死,高给事中不反思己过,反欲穷治其罪,连带力战殉国之贺世贤亦不肯放过。此非借题发挥,以掩己过,泄兵败之私愤,又是什么?且高给事中与东林诸公,素与沈公(沈一贯,已故前首辅,浙党领袖)不睦,与方阁老(方从哲,现任首辅,被视为浙党)政见相左。熊廷弼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座师乃沈公同年萧大亨,向来被视为……虽应视为沈公一脉。而熊廷弼以师礼事叶公,今叶公和高给事中一党不免有挟私报复之嫌。”
这一番话,更是撕开了遮羞布,将朝堂上那点党争龃龉,赤裸裸地摊在了御前。
高攀龙气得浑身发抖,伏地疾呼:“陛下!邹迪光构陷忠良,离间君臣,其言悖逆,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诛此老朽,以正视听!”
“陛下!”邹迪光也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白发散乱,“老朽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为江山计,为将士计!若陛下认为老朽胡言乱语,构陷大臣,老朽愿领死罪!只求陛下……莫要寒了辽东将士之心,莫要让忠臣流血又流泪啊!陛下——!”
他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暖阁中一片死寂。只有邹迪光压抑的哭声和高攀龙粗重的喘息。
万历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伏地的两人,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
“太子。”
朱常洛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躬身:“儿臣在。”
“你怎么看?”
朱常洛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似有细微的汗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泥塑木雕般的方从哲和叶向高,最后目光落在御榻边垂手而立的郑贵妃身上——郑贵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儿臣……儿臣以为,”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干涩,“邹老先生年高德劭,心系国事,其情可悯。高给事中忠心体国,风骨凛然,其志可嘉。然则,辽东之事,关乎国本,是非曲直,当以事实为据。熊廷弼奏疏中所言,需核实;高给事中所疑,亦需查证。当务之急,是稳定辽左局势,任命能臣,整饬防务,安抚军民,以防建奴乘胜南下。至于杨镐、贺世功过,可待局势稍稳,再行详查议处。”
一番话,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却也什么都没说。
万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邃难明,让朱常洛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些。
“方先生。”万历又看向首辅。
方从哲缓缓起身,躬身,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老成谋国。当务之急,确是辽事。杨镐已死,贺世贤亦死,追论其罪,于辽事无补。然高给事中所言,亦不可不察。功过赏罚,乃朝廷纲纪。老臣愚见,杨镐丧师失地,其过难掩,然力战殉国,其节可彰。可按例追赠恤典,以示朝廷不亏死事之臣。其罪,则可稍缓议处。贺世贤通敌与否,确需查明。然人已死,查证艰难。为安辽将之心,可先行抚恤,追赠官职,其是否通敌,容后细查。眼下重中之重,乃速定辽东经略人选,统筹广宁、辽阳防务,拨发粮饷,整军备战。”
方从哲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浙党(杨镐、熊廷弼被视为浙党关联),又未彻底驳斥清流(承认需查贺世贤),最后落在实务上。
万历不置可否,看向叶向高:“叶先生以为呢?”
叶向高起身,姿态比方从哲更为恭谨,语气也更为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陛下,臣附议元辅(方从哲)所言。辽事紧急,刻不容缓。然臣有一虑。熊廷弼奏疏中言,建奴散布贺世贤通敌谣言,意在离间。若我朝堂因此谣言而纷争不息,岂不正中努尔哈赤下怀?臣以为,贺世贤之事,可密查,不可明论,尤不可令其喧腾于外,动摇辽将军心。至于经略人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化贞,“王抚台(王化贞曾任山东巡抚)熟知辽事,在山东任上督饷辽东,素有干才,或可备咨询。”
轻轻一点,将王化贞推了出来。
王化贞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二位阁老,太子殿下。下官在山东时,于辽饷转运,略知一二。于辽东情势,亦多有关注。下官以为,沈阳虽失,然粮草被焚,建奴所获不多,反损兵折将,其势已疲。当趁其疲敝,速定守御之策。广宁为辽西咽喉,熊廷弼能稳守广宁,收拢溃兵,已属不易。当务之急,是稳熊廷弼之心,足其兵饷,许以便宜,使能固守广宁,屏障辽西。同时,可命毛文龙于敌后加紧袭扰,令建奴首尾难顾。待其师老兵疲,再图恢复。”
他绝口不提杨镐、贺世贤的功罪,只谈实务,既显示能力,又避开旋涡。
万历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泰鸿身上:“云将,你是户部侍郎,管着钱袋子。辽饷,还能挤出多少?”
沈泰鸿脸上立刻露出户部堂官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苦涩的神情,起身拱手:“回陛下,辽东战事已历数年,太仓早已空虚。去岁加征辽饷,天下骚然,山东、湖广已有民变。今岁各省旱涝不均,漕运不畅,夏税尚未解齐。而九边年例,京营饷银,百官俸禄,宗藩禄米,皆不可缺。户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叹了口气,“熊廷弼此疏,言辽饷不济,掣肘辽事,臣……臣无言以对。然国库确已匮乏。若要再筹辽饷,唯有……唯有请发内帑,或再议加征。”
“内帑”二字一出,暖阁里更静了。谁都知道,皇帝的内库,碰不得。
万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讥诮,也是疲惫。他没接沈泰鸿的话茬,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依旧伏地不起的邹迪光和高攀龙身上。
“都听到了?”万历的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倦意,“邹彦吉说,你们党争误国,寒将士之心。高攀龙说,邹彦吉诽谤大臣,干预朝政。太子说,要查。方先生说,功过要分明。叶先生说,不要中了建奴反间计。王化贞说,要稳熊廷弼。沈泰鸿说,没钱。”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心头就紧一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万历慢慢道,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刮过每个人的脸,“可辽东的仗,该怎么打?沈阳丢了,辽阳还守不守?广宁能不能守住?将士死了,心寒了,谁去替朕守这江山?”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郑贵妃连忙上前为他抚背。万历推开她的手,自己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上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痕,一闪即逝。
他将帕子攥在手心,盯着下方,一字一句道:
“杨镐,追赠少保,谥忠烈,荫一子。准其子扶柩归乡,葬仪从厚。有司不得留难。”
“贺世贤,追赠都督同知,谥忠勇,荫一子。其家眷,由锦衣卫护送回原籍,赐银五百两,田百亩,以养其家。辽东有敢议其通敌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熊廷弼,”他顿了顿,“加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总督辽事。赐尚方剑,总兵以下,先斩后奏。”
“王化贞。”
王化贞立刻躬身:“臣在。”
“擢你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赞理军务,驻广宁。协助熊廷弼,整饬防务,安抚流民。”
王化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立刻跪倒:“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沈泰鸿。”
“臣在。”
“辽饷,户部再难,也得挤。加征之事,暂缓。内帑……”万历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如千钧,“朕拨五十万两。其余的,你们户部自己想法子。若辽饷再断,朕唯你是问。”
沈泰鸿脸色发苦,却只能叩首:“臣……遵旨。”
“高攀龙。”万历的目光落在依旧伏地的高攀龙身上。
高攀龙身体一颤:“臣在。”
“你忠心体国,风骨可嘉。然邹迪光所言,亦非全然虚妄。党争之祸,朕深恶之。此次,朕不罪你。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日后议事,当以国事为重,摒弃门户之见。”
高攀龙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臣……知罪。”
“邹迪光。”
“老臣在。”邹迪光老泪未干,声音哽咽。
“你年事已高,忠忱可悯。今日之言,虽有过激,然出自公心。朕恕你无罪。赏银百两,绢十匹,归家颐养吧。辽东之事,朕自有主张。”
邹迪光以头触地,泣不成声:“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陛下明察万里,实乃辽东将士之福,大明之福啊!”
万历疲惫地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力气:“都跪安吧。辽东的旨意,内阁即刻拟票,司礼监批红,六百里加急发出。退下。”
“臣等告退。”
五人叩首,依次退出暖阁。脚步声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万历粗重的喘息,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郑贵妃默默递上一盏参茶。万历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望着殿门方向,目光幽深。
“皇爷……”郑贵妃轻声开口。
“贵妃,”万历打断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朕这样处置,是对,是错?”
郑贵妃垂下眼帘:“陛下圣心独断,必是对的。”
“独断?”万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朕倒是想独断。可这江山,这朝堂……牵一发,动全身。赏杨镐,是给死人看,也是给活人看。保贺世贤,是安辽将的心,也是打那些清流的脸。用熊廷弼,是不得已,也是唯一的选择。抬王化贞……”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王抚台……似乎颇有才干。”郑贵妃小心翼翼道。
“才干?”万历冷笑,“叶向高抬他,是看他与清流走得近,又有些实务能力,想用他来分熊廷弼的权,制衡浙党。方从哲不反对,是因为王化贞在山东督饷时,与浙党也有往来,且……他是太子的讲官之一。”
郑贵妃手一抖,没敢接话。
“太子……”万历喃喃道,目光掠过刚才太子坐过的绣墩,那里空空如也,“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错。可也,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他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失望。
“辽东啊……”他叹息般吐出三个字,再无下文。
暖阁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而那本引发了一场御前风波的奏疏,还静静躺在御榻旁的炕几上。封面上,熊廷弼铁画银钩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为辽事泣血陈情疏》。
更远处,辽东的风,裹挟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正越过山海关,向着这帝国的中心,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