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柳记(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因为我姐姐最后一封信是从凉州寄来的。她在信里说她把阿提留在了凉州城外一个大云寺的茶棚里,求茶棚的主人帮她收养。我在杭州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想去凉州把阿提找回来,可那时候陇右在打仗,驿路断了大半,我一个收旧衣裳的裁缝走不了那么远。我就想,她死在找那个姓狄的路上,那个姓狄的是个当官的,那么当官的都欠她。前朝那些当官的,本朝那些当官的,都穿着跟我姐姐补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绯色官袍——他们把袍子脱下来丢在旧衣堆里的时候,我就把它们收回来,洗干净,补好,再送给他们穿。让他们穿着死人的袍子在上面坐着,在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那批袍子你总共收了多少件?”
卢广源从柜台封皮上写着“旧衣录”三个字,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笔都用左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却一清二楚——“贞观十四年五月,收前朝杭州刺史裴某旧官袍一件,绣姓裴,翻新后托鄯州客商带往凉州。”“贞观十四年七月,收前朝杭州别驾柳某旧官袍一件,绣姓柳,翻新后发往鄯州。”“贞观十五年腊月,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来源府衙库房清仓,发往凉州。”后面还有几十条类似的记录,每一条都注了日期、来源、去向。账册最后几页写满了人名——他告诉狄仁杰,那些袍子送到凉州和鄯州之后,有一些被当地官员穿在身上,有一些被转手卖给了别人,还有一些不知去向。他后来听人说,有人在豫州黄河边上见过一件绣着“裴”字的旧官袍,袍子穿在一个淹死的尸体身上——就是前朝沉船的那九十七个人里的一个。
狄仁杰把账册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绣姓,有几十个之多。他忽然想起韩伯安在三清观里跪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的往生咒,记住的也是同样一串名字——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韩伯安的父亲穿着绣姓“韩”的官袍沉在黄河底,卢广源把绣姓“裴”的旧袍子送到了鄯州,穿在了鄯州府衙的某个人身上。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可他们盯上的是同九十七个名字。韩伯安是为了让父亲在水里不冷,卢广源是为了让姐姐在乱葬岗里不白死。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去年秋天——就是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的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脚微跛、左手没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卢广源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见过。她来我铺子里买了一件旧衣——不是给自己买的,是替人买的。她说她要替一个姓柳的女人收尸,在鄯州城外的乱葬岗收。我问她怎么收,人都烂了三十年了。她说收尸不是收骨头,是收债。人死了骨头烂了,债还在,把债收了就是替人收了尸。我问她姓柳的女人欠了谁的债,她说不欠谁的——别人欠她的。欠债的人还没死。”
狄仁杰听到这里,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看向铺子门外。城隍山的石板路上有个挑担卖糖粥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阳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那块靛蓝色的土布上,“卢记”两个字在光里像是刚绣上去的一样新。
他转回头看着卢广源,正要说最后一句话——他要带他回长安,让他亲眼看看那只银镯子埋下去的地方,让大理寺把柳如是的名字从失踪名册里销掉。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注意到卢广源的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人名,不是绣姓,而是一句话,用左手写的,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鄯州扣货,非周本立之意。杭州有官袍流往鄯州,不止卢某一人所知。”
狄仁杰把这行字念出来,然后看着卢广源的眼睛。
“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写的?”
卢广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账册翻到前面一页,指着一条旧记录——“贞观十五年腊月十二,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来源:杭州府衙库房清仓。去向:修补后发往凉州。”他的手指在“杭州府衙库房清仓”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狄大人,那七件袍子不是我去收的。是府衙自己清仓清出来,派人送到我铺子里来的。送袍子来的人我不认识,可我问过当时府衙里的一个书吏——他说那批袍子压在府衙库房里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动过。后来有一年年底清仓,有人把单子上的旧官袍挑出来,让差役送到了涌金门。”
“那个人是谁?”狄仁杰问。
卢广源没有回答。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更像是一个把秘密藏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藏了。
“送袍子来的人不是府衙的人,是府衙外面的人。穿着绯色官袍——不是旧的,是新的。本朝的绯色官袍。那人把七件袍子放在我铺子门口就走了,没留名字。后来我找人打听,听说那个穿本朝绯袍的人是当年杭州府衙里管库房的官,可那个官很快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再后来我又听说,那个官调去的那个地方——叫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