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柳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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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有回答卢广源的问题。他把那块靛蓝色的土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笔画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力极深——“柳氏旧衣,只收不卖。”
“银镯子的主人是你什么人?”
卢广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左手缩回袖子里,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很暗,只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是我姐姐。”
狄仁杰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柳如是。那个从杭州走到凉州、从凉州走到鄯州、最后死在乱葬岗里的女人,她还有一个弟弟。她弟弟在杭州城里收了几十年旧衣裳,左手少了一根无名指,用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做招牌,在城隍山脚下等一个长安来的人。
“你姐姐出嫁之前,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开裁缝铺的。”卢广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断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我们家在涌金门外开了三代裁缝铺,专做官袍。从前朝到本朝,杭州府衙里多少官员的官袍都是我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姐姐从小就跟着我爹学裁缝,她手巧,比我巧得多。同一块料子,我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缝出来的针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直。”
“她出嫁的时候嫁给了谁?”
卢广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柜台上,无名指断口处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滑的暗红色光泽。“嫁给了一个长安来的年轻官员。姓狄。那时候我姐姐刚及笄,那个姓狄的官员到杭州来做县令,官袍破了一道口子,拿到我们家铺子里来补。我姐姐给他补的——不收钱,说县令大人的袍子破了是公家的面子,补好了算杭州百姓的一点心意。那姓狄的看了她一眼,她就红了脸。后来他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拿袍子来补,补到第三次我爹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来补袍子的。”
狄仁杰听着,没有插话。他父亲狄知逊年轻时确实在杭州做过一任县令,这件事他在大理寺的档案里查到过。可他不知道父亲在杭州娶过一个裁缝的女儿。父亲的正妻——他的生母——是长安人,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父亲续弦娶了继母,继母对他很好,可父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杭州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姓狄的娶了我姐姐,在杭州成的亲。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只是请了一桌酒,请了府衙里几个同僚。我爹说他信不过那个姓狄的——不是杭州人,迟早要走的。我姐姐说她不后悔。后来姓狄的被调走了,走之前跟我姐姐说,等他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她。我姐姐等了大半年,等到孩子都满月了,他的信也没来。她就自己去了。”
“你姐姐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卢广源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无名指断口处的伤疤,“我把她送到武林门码头。她抱着孩子上了船,回头朝我摇了摇手。她的手腕上戴着我娘留给她的银镯子,镯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我就盯着那点亮光看,一直看到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狄仁杰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看着柜台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他在鄯州城外乱葬岗上埋下去的那只银镯子,是卢广源最后一次看见他姐姐时她手上戴着的东西。他在凉州大云寺看到的那封绝笔信,是这个十五岁少年送走的姐姐在临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把银镯子埋在她坟上,却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等了三十多年还在等姐姐回家的弟弟。
“你的左手无名指是怎么断的?”
卢广源把左手收回去,重新缩进袖子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已经改名叫卢广源,在涌金门后面开了家旧衣铺,开始收前朝官袍。我专收死在黄河里那批官的袍子——我查到那九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是杭州府的,其中就包括当时的杭州刺史和别驾。我去这些人的老宅里收旧袍子,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袍子压在箱底早就霉烂了,有的被我翻新好了发往凉州,有的实在烂得没法补就当旧布卖掉。”
“为什么发往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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