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西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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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狄仁杰和李元芳从长安西门出发,沿着当年樊小婉被押送去凉州的那条官道往西走。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城墙上挂着几盏风灯,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黑沉沉的轮廓——这是他今年第四次离开长安。第一次去广州,追一个凉州女人的踪迹。第二次去豫州,查黄河底的沉船白骨。第三次去寿州,解芍陂石碑的谜。每一次都看到了同一个图案——圆圈套三角,螺旋纹。每一次都有那个女人留下的痕迹——一块靛蓝色的土布,一行左手写的字,一句让欠债的人自己还债的话。现在他终于要去见她了。
从长安到凉州,官道走岐州、过陇州、翻陇山、经秦州、渡渭河、穿河西走廊东段,全程一千五百余里。他们走了六天翻过陇山进入陇右道,景致和关中截然不同了——黄土塬被风切出一道道深沟,沟底干涸的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碱花。空气越来越干,嘴唇开始起皮,鼻腔里总是有血丝。李元芳把面巾蒙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狄仁杰没有蒙面巾,只是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
九月十二,他们到了秦州城外。狄仁杰没有进城,只是站在官道上往城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月氏人旧营地的废墟在夕阳下泛着灰黄色的光,樊大姑的破棚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樊小婉是不是还和她娘住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他没有去打扰她们。有些债已经还完了,不需要再翻出来。
九月十八,狄仁杰终于看见了凉州的城墙。凉州城的城墙是夯土的,比长安的城墙矮得多,可厚度惊人,像一道土黄色的巨坝横亘在戈壁滩上。城墙上的雉堞被风沙磨得棱角全无,远远望去像一排参差不齐的老牙。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驼队,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骆驼粪的腥膻,这就是凉州——那个无名女人出生和失去一切的地方。
狄仁杰进了城之后没有去府衙,而是直接找到了大云寺。大云寺在凉州城西北角,是当年城里最大的寺庙。他之前查过旧档,知道尉迟破二十年前就是从这座寺里把樊素带走的,也是在这座寺里给樊小婉改了“释”姓。大云寺的住持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和尚,法号慧明——和长安大慈恩寺死去的那个慧明禅师同名,也和荐福寺那个假慧明尉迟破同名。狄仁杰听到这个法号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
慧明住持把狄仁杰领到藏经阁,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度牒档案。档案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十年来在大云寺挂单的僧尼名字。狄仁杰翻到神功元年——凉州城破那年——的记录,找到了尉迟破带樊素进寺的那一条,找到了尉迟破带樊小婉来的那一条。然后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释月。俗姓不详。凉州人。神功元年九月挂单,年十一。左足微跛,十指甲尽脱。不语。”条目后面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此尼夜不安枕,常于月下诵往生咒。”
狄仁杰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很长时间没有移开。释月。姓释,和樊小婉一样,是尉迟破给她改的姓。她到凉州大云寺挂单的时间是神功元年九月,正好是樊素被刘士则带走之后不久,樊小婉进寺之前不久。她十一岁,比樊素大一些,比樊小婉大更多。她左脚微跛——不是天生的,档案上没有记载跛足原因,可狄仁杰知道,那是在凉州城破那天受的伤。她十个指甲全部脱落——不是被拔的,档案上没有记载脱甲原因,可狄仁杰知道,那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或者被冻掉的。她受了太重的伤,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痛到夜不安枕只能跪在月亮底下念往生咒。
慧明住持在旁边看到狄仁杰的神色,凑过来看了一眼档案。“狄公认识此人?”
“不认识。可我在找她。”狄仁杰问慧明住持,“她后来去了哪里?”
慧明住持翻到档案后面几页,找到了另一条记录。这条记录和前面那条工整的楷书完全不同,是一行左手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释月离寺,往西行。留有一物,存于塔中。”
“塔在哪里?”狄仁杰抬起头。
慧明住持走到藏经阁窗前,伸手指向窗外。窗外是凉州城西北角的城墙,城墙外面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黄色佛塔,塔身被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塔顶的刹杆已经歪了,可塔还立着。夕阳正从塔后面沉下去,把塔的轮廓镶了一圈血红色的边。
“那是月氏人的塔。”慧明住持的声音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显得格外低沉,“不是寺里的,是月氏人自己修的。塔里没有舍利,只有一口铜钟。神功元年凉州城破之后,那口钟再也没有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