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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守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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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站在藏经阁窗前,顺着慧明住持的手指望向城外那座土黄色的佛塔。塔身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像一根锈铁钉楔在戈壁滩上,歪斜的刹杆在风里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倒下。

“那座塔里现在还有人吗?”狄仁杰问。

慧明住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藏经阁深处,从一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封皮磨得发亮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月氏塔钟铭”四个字,笔迹和档案上那条“释月离寺,往西行”的左手字一模一样——笔画歪歪扭扭,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像是刻进去的。

“这本册子是释月离寺之前留下的。她说不必给任何人看,除非有一天长安来了个姓狄的大人。”慧明把册子递过来,“贫僧等了十几年,以为等不到了。狄公,你比贫僧想的来得早。”

狄仁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用炭条画的,画的是一座塔的内部结构。塔分七层,每层都标了位置。第一层画了一口钟,第二层画了一捆绳索,第三层画了一盏油灯,第四层画了一只碗,第五层画了一卷纸,第六层画了一块布,第七层是空的。图的右下角用左手写了一行字——“钟响债清,钟不响债不清。狄公若来,替贫尼敲钟。”

贫尼。她自称贫尼。狄仁杰把这个称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敲钟是什么意思?”他问慧明。

慧明住持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释月离寺之后,那口钟再也没有响过。寺里有人试过去敲,敲不响——不是钟坏了,是敲钟的人不对。”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辞别慧明住持,带着李元芳出了凉州城西门,朝那座月氏塔走去。

出城之后,戈壁滩上的风骤然变大,裹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李元芳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这风比陇山那边的刀子还利。狄仁杰没有答话,只是把大氅裹紧了些,低头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夯土官道变成了碎石滩,又从碎石滩变成了纯粹的沙砾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碾碎的骨头上。

塔看着近,走起来却远。两个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塔下。塔是土石结构,和青泥岭上那座被雨水冲开的佛塔一样粗粝厚实,只是更大更高,塔基是用大块青石砌成的,石缝里填着干涸的黄土和碎草秸,每一块青石都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塔门朝东,是一扇用整块硬木板钉成的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锈迹顺着门板往下淌,像是铜环哭过。

塔门没有锁。狄仁杰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往里打开了。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扑面而来。塔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涌进来的一线残阳勉强照亮了第一层。

第一层是空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干涸的鸟粪和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碎瓦片。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用铁链吊着一口铜钟。钟不大,和增城苗寨蒙公敲的那面铜鼓差不多大小,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狄仁杰走近了看,发现那些字不是铸钟时浇铸上去的,而是用凿子一个一个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入铜三分,笔画边缘翻着细小的铜刺,显然是钟铸好之后才刻的。刻的是什么字?他绕着钟走了一圈,发现刻的全是名字——月氏人的名字,音节短促拗口,用汉字音译过来就是“阿提拉”、“吐谷”、“骨力”之类的读音。名字的数量很多,从上到下刻了整整一圈,少说也有上百个。

“大人,这钟上刻的是人名?”李元芳站在钟的另一侧,仰头看着钟身上的刻痕,“这些名字是谁刻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注意到铜钟正下方摆着一只蒲团,蒲团上放着一把木槌——不是敲钟用的那种大木槌,而是一把极小的、用枣木削成的木槌,柄上刻着一道符。符的图案狄仁杰已经见了很多次了:圆圈套三角,螺旋纹从三角中心蔓延开来。他拿起木槌掂了掂,很轻,轻得像一件被用了很久的旧物,木头被摩挲得油润光滑,握在掌心里温温的。他试着用木槌敲了一下铜钟。钟没有响。不是敲不响——他敲上去的力道正常来说足以让任何一口钟发出嗡鸣,可这口钟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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