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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债 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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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磕了三个头。磕完第三个头,他没有站起来。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看见了什么——狄仁杰看不见。可他知道桑大看见了。符上的螺旋纹正对着桑大的胸口,他低头就能看见。那道符在让他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不是桑林村的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不是周朗的兵把村子围了。他看见的是他自己。他看见自己站在湖底,拿着凿子和锤子,往石碑上刻周朗的名字。他刻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仇恨,是恐惧。他怕自己刻错了名字,怕周朗不该死,怕自己这辈子都在替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收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松弛了。那层一直压在眼睛底下的东西——不是煤,不是灰烬,是恐惧,是他不敢承认的愧疚——在那一刻裂开了。他往后倒了下去,身体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白布寿衣铺开来像一朵被压扁的白花。

“哥!”桑榆扑到他身上,把他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桑大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剧烈收缩,可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声音小得只有桑榆听得见。

桑榆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然后她慢慢地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和桑大刚才一模一样——松弛。那层被仇恨绷了二十年的东西,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他说什么?”狄仁杰蹲下身。

“他说——‘我没看见水。我看见的是你小时候在稻草垛里笑。’”

桑榆把桑大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木牌从香炉后面拿了出来。她低头看着木牌上那三十六户的姓氏,看了很久,然后双手握住木牌的两端,用力一掰。木牌从中间裂开,和桑大刚才在院子里凿断的那三把凿子一样,齐齐断裂。她把断裂的木牌放在香炉前面,从那叠香里抽出三炷,点燃,插进香炉里。

“桑林村三十六户的债,从今天起,收完了。”她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凉州女人告诉我,符不是杀人用的——是让人自己还自己的债。我没信她。我以为她在说客气话。现在我信了。我哥刚才看见的不是水,是他自己。”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斗笠,放在周朗面前。“周大人。你把功德碑上的名字凿了,可你弟弟替你穿了寿衣。他替你还了。你自己的债你自己背了三十年。今天我爹说他不看见水了——我也不看见了。”

周朗没有伸手去拿斗笠。他抬头看着桑榆,额头上的香灰被汗水冲成了一道一道的灰线,顺着皱纹往下淌。“我还能来上香吗?”

“能。八月初九,和别人一起。”她把桑大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全身力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桑大的腿还能站,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块刚从地基里撬出来的碑石。他扶着妹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寿衣上的“桑”字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青线洇成了墨绿色。

狄仁杰一直站在供桌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桑大,你在祠堂里看到的那张符纸,背面是不是写着一行字?”

桑榆替她哥回答了。“‘芍陂见底之日,便是收债之时。’是她写的。”

“她在哪里?”

桑榆把桑大扶到庙门口,让他在门槛上坐下。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供桌上——是一小块靛蓝色的土布,和她之前留给桑大的那块一模一样,也和狄仁杰在广州阿秀手里拿到的、在韩伯安三清观里找到的那两块一模一样。区别在于这块土布上用白线绣了一个字——“狄”。

狄仁杰拿起那块布。布是凉的,和这座被太阳烤了几十天还没烤热的龙王庙一样凉,像浸过深井水刚捞上来。

“这块布她原本留给自己。走之前她犹豫了三天,最后把布塞进我手里。她说如果有一天姓狄的大人追到这里,就告诉他一句话。”桑榆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在最后一处地方等你。那里没有符,没有债,只有一座塔。’”

“什么塔?”

桑榆没有回答。她把斗笠重新放在周朗手中,转身扶着桑大往庙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芍陂干涸湖床上吹过来的热风,刮过龟裂的泥片,发出沙沙的碎响。

“她说那座塔里,供着她在凉州没来得及还的东西。她要你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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