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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债 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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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喊完那一声之后,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他从军多年,见过各种阵仗,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来的人多,而是因为来的人太少了。两个人,走在干涸的湖床上,一前一后,走得极慢。前面那个身影高大魁梧,像一截移动的铁塔,每一步都踏得泥片碎裂、灰土飞扬。后面那个身影矮小瘦削,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着地,可步子极稳,不慌不忙,像是沿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路在走。

狄仁杰站在窗口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轮廓,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转身把窗户重新关好,只留了一条缝。他走到庙门口,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让他们过来。你不要拦。”

李元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可他还是松开了刀柄,退到庙门一侧。

先到的是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他走到庙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门洞遮成了一片黑暗。狄仁杰只看见一个铁塔般的轮廓堵在门口,肩宽腿长,双臂垂在身侧,像两根挂满了锈迹的铁索。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庙里,光线终于落到他脸上——是桑大。

桑大的脸上全是汗,石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沟壑,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没有看狄仁杰,也没有看周朗,只是盯着桑榆,呼吸粗重而急促。

“你怎么来了?”桑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安,“你今天应该在院子里凿石头。”

“我凿不下去了。”桑大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而闷重,每一个字都带着石粉的干涩。“你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继续凿,凿了半块石料,凿子断了。我换了一把新凿子,又断了。再换一把,锤头飞了。我打了二十年石头,从来没有连断三把凿子。”他把那只沾满石粉的右手举起来,摊开在桑榆面前——虎口上那道旧伤疤被震裂了,血顺着拇指根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凿子断了。我去祠堂给爹上香。牌位前面放着那件寿衣——是你给我缝的那件。你说过,债还不完就不要穿。可我今天把它穿上了。”

狄仁杰看向桑大的身上——他穿的还是那件被石粉糊得发白的旧褂子,不是寿衣。“寿衣呢?”

“脱了。”桑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我穿上寿衣跪在牌位前面,跪了半个时辰。爹的牌位一直在看我。我看着牌位上的字,看着看着就看见了我自己。我看见我拿着凿子站在湖底,往石碑上刻周朗的名字。我看见我把石碑沉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报仇,那是怕。我怕我刻错了名字,怕周朗不该死,怕我们兄妹俩这辈子都在替别人收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

桑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他流血的手。桑大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层亮光还在,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妹妹,”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和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凉州女人教你的那道符——你说符是让人还债的,不是杀人的。可你告诉我,周朗穿了寿衣死了。胡谦也死了。死了十二个人了。他们的债还了吗?还了。可我们自己的债呢?”

桑榆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供桌旁边,周朗慢慢站了起来。他额头上那抹香灰已经干了,和皱纹黏在一起,像是皮肤上天然长出来的灰白色纹路。他看着桑大,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忽然跪了下去——不是跪桑榆,是跪桑大。

“令尊是我带去围村的。”周朗的声音沙哑低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天天没亮,我带着兵把桑林村围了。你爹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没有砸我——他砸的是我身后的兵。我弟弟挡在我前面,锄头砸在他左腿上,骨头断了。你爹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祠堂里有孩子!祠堂里有孩子!’我听见了。我没有进去。我带着兵撤了。回到府衙之后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我弟弟周昭代我下了令——开闸放水。水灌进祠堂的时候,你和你妹妹被你娘塞进了稻草垛里。”

桑大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像一块立在庙堂里的石碑。

“你爹是被我害死的。三十六户也是被我害死的——不管下令的是我还是我弟弟,我是剌史,责任在我。我弟弟替我还了命。我也替他还了三年香。可我欠的不是香,是跪。”他把额头抵在石板地上,双手摊开放在耳边,掌心朝天,“我今天不站起来了。”

桑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朗,手在微微发抖,血从虎口的裂口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他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叠好的白布寿衣——那是桑榆给自己缝的寿衣,胸口用青线绣着一个“桑”字,衣袖内侧绣着那道螺旋纹符。她把寿衣放在供桌上等最后一个债主,等周朗来穿。可周朗来了,没有穿。现在桑大把它拿了起来。

“这件是我的。”桑大把寿衣抖开,白布在昏暗的庙堂里泛着阴冷的柔光,“你缝给我的那件我脱了,我不穿死人穿的东西。可这件是你缝给自己的——我穿。”

桑榆一把抓住寿衣的袖口。“哥!”

“松手。”桑大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你这辈子都在替别人收债。你绣了十二件寿衣,每一件都缝着符。你说符是让人自己还自己的债——可你自己还过吗?你欠谁的?你欠我的。”

桑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寿衣从她指缝间滑落,被桑大一把扯过去,披在身上。他扣扣子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扣,手指虽然粗,可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稳稳当当。阳光从门洞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布上的青线“桑”字在光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扣完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面朝供桌,面朝木牌上那三十六户的姓氏,跪了下去。

“爹。”他的声音很轻,“我把妹妹带大了。她把债收完了。我没能替你守住祖地,我给你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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