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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欠款还钱,天经地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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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套说辞。

王新平心里发冷,语气却尽量保持平和:

“张总,我现在就在你公司门口,里面好像没人?咱们之前说好的今天……”

“啊?你在公司?哎哟,你看我,忘了跟你说,这两天我们全员出去搞团建了,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嘛!公司没人。

款子的事,我记着呢,你放心,跑不了!我这边还有客户,先挂了啊!”

不等王新平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王新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雨点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声音沉闷。

他看着玻璃门后空荡的办公室,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种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并不陌生。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嘴上抹蜜、脚底抹油的“老板”。

只是这一次,数额更大,对他的影响也更直接。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电梯。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和阴郁的脸。

三十多岁,事业不上不下,家庭需要供养,外面还有收不回来的债……

这就是他王新平的人生。

和大哥新民在研究院的稳定深耕、妹妹新蕊在媒体界的风生水起相比,自己似乎总是差着点运气,或者说,差着点……

底气?

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间。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员工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新平没有走,他需要静一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发律师函?

还是找那个介绍人施压?

或者,再“等等看”?

每一种选择都有成本和风险。

他走到公司的资料柜前,想找一份旧合同核对一下细节。

资料柜里除了公司的文件,也杂七杂八塞了一些他个人的东西,比如几本过时的管理书籍,一些行业展会的资料袋,还有之前搬家时顺手塞进来的、属于父母家的一些零散物件。

父亲王建国退休时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个旧笔记本,母亲李秀芝放进去的几本老相册。

说放他这里免得受潮,等等。

他一直没顾上整理。

翻找合同时,一个硬皮的、深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从一摞文件上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正是父亲的那个笔记本。

王新平弯腰捡起,随手拍了拍灰。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他记得父亲有记笔记的习惯,但具体记什么,他从未看过,也没想过要看。

父亲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严肃感。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此刻心绪烦乱,想要转移注意力,他随手翻开了笔记本。

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里面的字迹是父亲特有的、工整而略带板正的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已经微微晕开。

记录的多是一些工作摘要、会议要点、学习心得,时间跨度很大,从五十年代一直到退休前。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某一页,记录着一次“生猪屠宰线自动化改造项目论证会”的发言要点,父亲详细列出了支持改造的技术依据、预期效益和可能风险,条理清晰,数据具体。

另一页,是关于“冷库节能技术引进”的利弊分析,父亲不仅考虑了技术本身,还写到了“对原有工人技术能力的要求与培训成本”、“与现有生产流程的衔接问题”。

再往后翻,是几次“食品卫生安全管理现场会”的记录,父亲用红笔在某些问题上画了圈,批注着“关键控制点落实不到位”、“处罚流于形式,须建立长效机制”等严厉字眼。

王新平看得有些出神。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个话不多、原则性极强的老干部,有些古板,甚至不近人情。

他很少听父亲谈论具体工作,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肉联厂干过,从屠宰工到领导。

后来就进部里了。

他从未想过,父亲每天面对的,是自动化改造、技术引进、食品安全管理这些具体而繁杂的问题,而且思考得如此深入、务实,甚至有些“较真”。

翻到笔记本中后部,有一页的记载方式略有不同。

没有会议主题,只有一行稍大的字:“关于X车间私设小金库、违规发放津贴问题的处理意见”,。

以及父亲手写的处理建议:

“1.全额追缴违规发放款项;

2.对主要责任人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调离原岗位;

3.完善财务管理制度,加强审计监督;

4.召开全体职工大会通报,以儆效尤。”

建议后面,似乎还有被划掉的一行字,仔细辨认,写的是“考虑到其一贯表现及家庭困难,是否可……”,

但“可”字后面被重重地涂抹掉了,只剩下一团浓黑的墨迹。最后,是父亲力透纸背的签名和日期。

王新平的手指停在那团墨迹上,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写下又决绝涂掉时,笔尖的沉重与内心的挣扎。

一边是冰冷的制度原则,一边是具体的人情困境。

父亲最终选择了前者,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妥协的痕迹。

这很“王建国”,是王新平记忆中那个铁面无私的父亲。

但此刻,透过这冰冷的处理意见和那团被涂抹掉的犹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父亲身处其位时所面临的具体困境和抉择之难。

那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在复杂的现实泥沼中,努力守护一条底线。

而这条底线,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不通人情的,是“傻”的。

他继续往后翻。

在靠近末尾的几页,记录似乎变得更加私人化一些。

有一页,顶端写着“与新平谈其公司经营”,日期大概是几年前,他公司刚有点起色,却又一次陷入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

“谈及诚信为本,不急不躁。言其客户拖欠款项事,嘱其依法依规处理,勿行险侥幸。

可提供些许周转,但需明确此为借款。

生意之道,长在稳,不在快。

戒之慎之。”

王新平记得那次谈话。

他当时焦头烂额,硬着头皮回家想找父母借点钱周转,被父亲叫到书房。

父亲没多问,只听了他的叙述,然后说了那番“诚信为本”、“勿行险侥幸”的话,最后让母亲拿了存折,取了五万块钱给他,坚持打了借条,约定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他当时觉得父亲太过严苛,不近亲情。

此刻看到这简短的记录,尤其是“戒之慎之”四个字,心中却蓦地一酸。

父亲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帮他,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这条路的底线和风险所在。

那五万块钱和那张借条,不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一种沉重的、关于原则的示范。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着父亲退休前后的一些思考。

字迹依旧工整,但语速似乎放慢了,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工作几十年,有得有失。坚持了一些,或许也错过了一些。但问心无愧四字,当得起。

……孩子们各有其路,能走正,便是福。

……新平性子活,需常敲打。新民踏实,可放心。

新蕊有主见,但棱角太锋,易折,需引导其明理守度。

……老了,最大的牵挂,还是这个家。

平安,健康,正道直行,足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王新平合上笔记本,久久地坐着,没有动。

父亲的字句,像一双沉静而有力的手,拨开了他心头的烦躁与阴霾。

那些关于工作原则的坚守,关于家庭责任的担当,关于子女成长的忧虑与期许,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商场的挣扎,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妥协,那些收不回来的烂账,那些对未来的焦虑与不确定……

与父亲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关乎生产线效率、食品安全、职工纪律、乃至一个单位风气的“大事”相比,似乎渺小了许多。

但本质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与抉择?

父亲守的是公家的底线,是一个单位的正气;

而他王新平,守的是自己公司的信誉,是一个小家庭的安稳。

舞台不同,分量各异,但那份“走正”、“问心无愧”的朴素追求,是否一脉相承?

手机再次震动,是女友发来的微信,问他出发了没有。

王新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将父亲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资料柜,锁好。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下楼,走出写字楼。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街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外贸公司张总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措辞严谨、态度坚决的短信,表明限期付款的立场,并暗示将采取法律手段。

然后,他又给公司的法律顾问发了条信息,让他明天一早准备律师函。

做完这些,他才发动汽车,驶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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