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七天后的报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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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秋,长春的风早已褪去夏日仅剩的温热,裹挟着北方深秋独有的湿冷,日复一日席卷整座城市。建国两年有余,这座历经伪满统治、战火洗礼的东北重镇,正慢慢从连年的动荡与破败中挣脱出来。街道上随处可见悬挂的五星红旗,巡逻的人民公安身着藏蓝色制服,脚步铿锵地穿梭在大街小巷,沿街的摊贩有序经营,早点铺的烟火气、行人的谈笑风生,无一不在昭示着新时代的安稳与平和。
可这份祥和,从来都不属于潜藏在城市阴影里的暗渠余孽。
新亚路一处僻静的出租屋内,厚重的墨色窗帘死死遮挡住窗外所有光亮,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烟雾缭绕四散,在狭小的空间里凝成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地上散落着十数个空烟盒,烟头堆满了破旧的搪瓷烟灰缸,几乎要溢出来。
林山河斜靠在老旧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火星明暗之间,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阴翳。
距离长春发电厂爆破计划失败,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林山河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焦躁、暴怒,无时无刻不在被屈辱与愤怒折磨。他蛰伏新中国公安系统内部,以潜伏特务头子的身份苦心布局数月,耗费大量人脉、财力,甚至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黄金储备,只为一举炸毁长春核心发电厂,造成全城停电、工厂停工、民生混乱的乱象,给新政权的基层治理制造致命麻烦。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他特意扶持、拉拢早已叛变投敌,时任市公安局治安科科长的林羽。二人早前在伪满时期便有交集,林羽深谙体制内规则,熟悉公安巡查路线、电厂安保布防漏洞,是林山河眼里最省心、最完美的合作棋子。
林山河亲手从林羽手中高价购入烈性硝铵炸药,拆分封装,再三核对用量与引爆装置,全程交由收买的工人负责转运、藏匿,并且敲定了深夜员工换班、安保防备最薄弱的时间段执行爆破。万事俱备,只差最后引爆,林山河甚至已经提前预想好了计划成功后,海岛总部的嘉奖,以及自己在东北潜伏特务圈层里地位暴涨的画面。
谁也未曾料到,最后毁于一旦的,竟是他最信任的棋子。
事后复盘,林山河起初百思不得其解。爆破当晚,他亲自潜伏在发电厂外围的废弃阁楼内,按照约定潜入指定位置安置炸药。可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预想中震天动地的爆炸并未降临,只有几声微弱的嗤响,所有炸药尽数失效,仅烧黑了一小块地面,连发电厂外围的铁丝网都没能破坏。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电厂内部值守的安保人员与巡逻公安,当晚全城紧急戒严,大范围排查可疑人员。林山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借着夜色掩护,狼狈甩开排查队伍,侥幸脱身。
计划败露的代价是毁灭性的。海岛保密局总部发来措辞严厉的问责电报,斥责他行事鲁莽、把控不力,不仅错失重创新政权的绝佳机会,还暴露了东北潜伏小组的部分活动轨迹,直接冻结了划拨给他的所有活动经费;长春公安系统内部同步开展专项清查,所有涉密人员逐一登记备案,严密排查敌特渗透线索,后续短时间内,所有中小型破坏行动全部无法落地;更让林山河难以接受的是,圈子里不少潜伏特务私下嘲讽他识人不明、愚蠢至极,沦为旁人的笑柄。
起初林山河还怀疑是林羽从黑市购买到了劣质炸药。他耗费三天时间,动用所有线下眼线逐一排查,层层剥离所有可能性,最终所有疑点,才发现一切都是因为林羽贪心搞的鬼。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而他林山河,就是那个被林羽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林羽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心归顺于他。此人本身就是趋利避害的墙头草,早前叛变投靠日伪,不过是看中敌特势力能够给他带来灰色收益,同时借林山河的势力规避内部清查。在发电厂计划敲定之后,林羽敏锐察觉到时局变化——新中国根基日渐稳固,金陵党残余势力早已日薄西山,潜伏特务终究是过街老鼠,早晚难逃覆灭的结局。
权衡利弊之下,林羽萌生了将功赎罪的想法。他不敢直接揭发林山河,忌惮对方手上掌握着自己过往叛变、勾结日伪的黑料,怕鱼死网破自己落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阴毒法子:表面上一如既往配合林山河执行爆破计划,暗地里偷偷拆解所有炸药,替换内部核心起爆药剂,同时稀释火药浓度,让炸药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彻底沦为一堆毫无杀伤力的废物。
说白了,林羽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林山河。拿他的资源,赚他的好处,最后踩着他的失败上位,毫发无伤,名利双收。
“好,真好。”
林山河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沙哑阴冷,没有半分温度,指尖用力一捏,滚烫的烟蒂直接被碾碎在掌心,灼热的刺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抵消他心底的滔天恨意。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从来不是任务失败,不是对手的围剿,而是被人当成傻子戏耍。自负是刻在林山河骨子里的特质,从伪满时期纵横情报圈,到建国后蛰伏,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出卖别人,何时轮到一个区区变节的墙头草,反过来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件事若是就此作罢,日后他在整个潜伏特务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而且林羽已经起了异心,此人知晓自己所有身份底牌、联络方式、线下据点以及手下所有人员名单,今日能阴他一次,来日便能直接向公安部门全盘托出,将他送入死路。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林山河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眸底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冰。林羽,必须死。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山河暂时压下心底的戾气,收敛所有异常情绪,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甚至还特意联系过林羽一次,语气平淡地问责炸药失效的问题。
林羽演技精湛,全程一脸无辜,将所有过错全部推给黑市炸药商贩,还假意主动请缨,要帮林山河追责商贩、重新筹备爆破物资,说话滴水不漏,完美掩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看着电话那头虚伪至极的声音,林山河心中杀意更浓,面上却依旧嬉皮笑脸,随口安抚几句,打消林羽最后的防备。与此同时,他调动所有眼线,全天候监控林羽的行踪作息,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的下手机会——一个无人目击、无法追踪、能让自己完美脱身的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很快就来了。
九月十三日,周五。入夜之后,长春城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击打在屋檐、石板路上。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覆整座城市,雨水模糊街巷视野,冲刷街道痕迹,狂风裹挟冷雨,逼得街上的行人早早归家,沿街商铺尽数关门闭户,原本热闹的街巷短短半小时内便空旷死寂。
这种恶劣的雨夜,天生就是杀人的绝佳时机。
林山河收到眼线传来的消息:林羽今晚受同部门同事邀约,在城西老城区的私房菜馆聚餐,席间推杯换盏喝了不少白酒,聚餐结束后拒绝了同事相送,打算独自抄近路,穿过老城胡同返回自己的住处。
那条胡同名叫安乐巷,是老城区遗留的旧式巷道,修建年代久远,巷道狭窄曲折,两侧皆是废弃老旧平房,住户寥寥无几。巷子深处没有路灯,平日里白天都少有人通行,雨夜更是荒无人烟,隔音效果极佳,且四通八达,有多条隐秘小路可以撤离,完美契合林山河的所有需求。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山河立刻换上一身深色粗布短褂,脚上踩着防滑黑布胶鞋,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防雨斗篷,遮挡身形与面容。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三寸长的军用双刃匕首,刀身是早年伪满日军制式钢材打造,锋利无比,寒光凛冽,刀尖轻轻一划便能割裂皮肉。
他用布条缠住匕首刀柄,防止握持打滑,随后将匕首别在腰间,整理好斗篷,压低帽檐,推门融入漫天风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外层斗篷,寒风直刺骨髓,林山河却浑然不觉,脚步稳健,穿梭在雨夜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狩猎的暗夜孤狼,直奔城西安乐巷。
晚上九点四十分,狂风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羽脚步踉跄地出现在安乐巷巷口,满身酒气,脸色泛红。今晚聚餐尽兴,他喝了足足半斤高度白酒,此刻头脑昏沉,四肢发软,浑身燥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才勉强让他维持一丝清醒。
他抬手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里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选择这条偏僻胡同,一来是路程最短,能早点回到住处休息;二来他心中依旧对林山河存有提防,不想走主干道,避免被潜伏特务盯上,徒生事端。
此刻的林羽还沉浸在自己的算计成功的喜悦里。在他看来,林山河自负狂妄,但头脑简单,已经被自己完美蒙骗,依旧被攥在手心。只要后续他稳步立功,彻底获得市局高层信任,到时候再找合适时机,悄无声息脱离林山河的特务团伙,从此洗白身份,安安稳稳做体制内公职人员,仕途坦荡,再无任何隐患。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在胡同深处悄然等候多时。
林羽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制服外套,低头弯腰,迈步走进漆黑幽深的安乐巷。
巷道两侧的老旧平房墙体斑驳脱落,墙面上布满裂纹,疯长的杂草被暴雨打得倒伏在地。巷内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巷口偶尔折射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芒,勉强勾勒出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轮廓,越往巷子深处走,周遭越是漆黑死寂,只剩下风雨呼啸的声响,以及林羽拖沓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五十余米,周遭彻底陷入黑暗,连远处街道的噪音都被高墙尽数隔绝。
就在这时,一道肥硕的黑影,突兀从右侧废弃平房的门洞里走出,精准堵住了林羽前进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人影让醉酒的林羽瞬间浑身一僵,酒意瞬间消散大半,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瞳孔收缩,紧绷神经,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佩戴的警用配枪,沉声喝道:“谁?!”
雨声嘈杂,掩盖了男人轻微的脚步声。
黑影没有回话,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巷道中央,宽大的斗篷遮挡住大半面容,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
林羽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此地偏僻死寂,深夜雨夜出现陌生人,绝非好事。他强压心底的慌乱,手指扣住枪套,再次厉声质问:“我是市公安局治安科科长林羽,立刻报上身份,否则我直接开枪!”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男人终于缓缓抬首,抬手掀开遮挡面容的斗篷帽檐。
昏暗微光下,那张林羽再熟悉不过的脸,清晰映入眼帘。
林山河。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羽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明白了。
林山河什么都知道了。
“林、林山河……”林羽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发颤,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快速平复心绪,强装镇定,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这鬼天气,您也是回住处吗?”
林山河往前缓步踏出两步,脚下积水被踩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胡同里格外刺耳。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杀意,宛如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我要是不来,怎么能亲眼看看,咱们聪明绝顶的林大科长,是怎么黑我的钱的?”
林山河语气平淡,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羽心上。
林羽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干涩,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知道现在再伪装已经毫无意义,索性放下所有伪装,眼神闪烁,试探着说道:“林山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发电厂那件事,我也深受其害,我也一直在追查劣质炸药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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