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破坏分子(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最开始,往来的工人、过路的居民只是侧目打量,没人贸然上前光顾。长春街头的流动小吃摊数不胜数,一个新开的馄饨摊,实在太过寻常,掀不起任何波澜,自然也不会引起保卫队和纠察队员的注意。
食物的香气,永远是招揽食客最好的利器。
没过片刻,便有几名下班的一线工人抵挡不住香味诱惑,走到摊位前落座。前来光顾的大多是锅炉房、燃料车间的底层苦力工人,相较于薪资高、福利好的技术岗干部职工,他们家境普遍窘迫,平日里舍不得花钱改善伙食,一碗平价的鲜肉馄饨,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奢侈品。
“老板,来一碗鲜肉馄饨,多放辣椒油,忙活一天了,就想吃点热乎的。”一名满脸煤灰、手掌布满厚茧的中年工人拉开木椅坐下,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声音粗粝且疲惫。
“好嘞,马上就好!”林山河头也未抬,手上动作丝毫未停,捏馄饨的手法行云流水,神态淡然,完美复刻市井摊贩的模样,没有半分违和感。
晚子适时递上干净的粗瓷碗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顺势开启闲聊,按照既定计划打探情报:“大兄弟你刚从厂里下班吧?看你这身煤灰,应该是锅炉房的吧?你们发电厂一线工人也太辛苦了,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换谁都扛不住。”
这话看似随口寒暄,实则是为了拉近关系,试探工人的内心想法。
中年工人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灌了一口温水,脸上满是无奈与怨气:“谁说不是呢。锅炉房是全厂最苦最累的地方,夏天炉房里温度四十多度,冬天寒风直往脖子里灌,全年没一天舒坦日子。最气人的是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福利配额还全被车间干部和技术工抢走。我们底层苦力,每个月那点粗粮配额,勉强够自己吃,家里老婆孩子经常饿肚子。”
晚子顺着对方的情绪共情,刻意挑起工人对工厂制度的不满:“这也太不公平了。大家都是为厂里干活,凭什么干活最累的人,待遇反倒最差?干部们坐在办公室吹暖风,就能拿双倍薪资、拿足额细粮配额,换谁心里都憋屈。”
这番话精准戳中工人的痛点,对方当即打开话匣子,唾沫横飞地吐槽工厂干部偏心、福利分配不公、薪资涨幅缓慢,言语之间满是怨气。
一旁包馄饨的林山河默默倾听,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视此人的神态、谈吐,心中快速做出评判:性格直白外露,情绪极易被煽动,嘴巴琐碎藏不住秘密,社交圈子广,一旦招募极易泄密,直接排除。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陆续有十余名工人前来摊位就餐。晚子负责闲聊试探,林山河负责观察评估,二人默契配合,逐一筛选合适的目标。
有人性格憨厚老实,只求安稳过日子,对额外的灰色收入毫无兴趣;有人思想觉悟极高,张口闭口都是建设新社会、拥护人民政府,这类人是绝对的高危目标;还有人贪财但胆子极小,畏惧国法刑罚,直白表示不敢触碰任何违规违禁之事。
兜兜转转,始终没有找到契合所有条件的收买对象。
夜色渐深,街头的行人越来越少,发电厂下班的工人也基本尽数归家,摊位前冷清了不少。晚子趁着没有食客,坐到林山河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刚才那十几个人里,有没有能纳入备选的?”
林山河将包好的馄饨整齐码放在白瓷盘中,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没有。要么嘴碎城府浅,要么思想太激进,要么胆小如鼠,没有一个能扛住风险、守住秘密。底层苦力大多眼界狭隘,只敢占点小便宜,没胆子触碰爆破这种掉脑袋的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晚子眉头微蹙,“咱们的活动经费有限,总不能日复一日耗在这里。”
“急什么。”林山河抬眼望向漆黑静谧的发电厂厂区,语气淡定,“电厂分早晚两班工人,白班工人普遍年纪偏大、思想固化、顾虑太多,不愿意铤而走险。夜班工人多是二十多岁、三十岁上下的青壮年,年轻人负担重、野心更大、胆子也更足,我们耐心等,总能钓到合适的鱼。”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踏着夜色,缓步走到馄饨摊前。
来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偏瘦,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三处补丁的发电厂制式工装,袖口、衣襟处沾满厚重的机油污渍,一看便是长期深耕机组检修岗位的老职工。他面色蜡黄憔悴,眼窝凹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嘴唇干裂泛白,浑身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身心俱疲的疲惫感。
和其他喧闹直白的工人截然不同,此人周身气场孤僻沉闷,周身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围墙,隔绝外界所有嘈杂。他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铁锅上,迟疑了足足五六秒,才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开口:“一碗清汤馄饨,不要葱花,不要辣。”
极简的点餐要求,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林山河目光一凝,瞬间捕捉到其中细节。此人点餐犹豫不决,说话底气不足,大概率是囊中羞涩,手头拮据,连带佐料的普通馄饨都消费不起。
“没问题。”林山河应声,随手捞起十几个小巧的馄饨,下入沸腾翻滚的铁锅内。
晚子照旧摆好碗筷,没有主动搭话打扰。经过一下午的筛选,两人早已摸清规律,性格孤僻的工人抵触陌生人的主动搭讪,贸然寒暄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片刻后,一碗清淡朴素的清汤馄饨出锅,没有多余佐料,原汁原味。青年工人缓缓落座,拿起小勺小口吞咽,进食速度极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品尝世间难得的珍馐。
全程他一言不发,不抱怨工作,不闲谈家常,只是低头安静吃饭。但林山河依旧没有放松观察,他敏锐发现,这名青年吃饭间隙,会下意识频繁扫视厂区门口巡逻的保卫队员,眼底深处藏着浓烈的厌烦与抵触,而非普通工人的麻木;除此之外,此人坐姿始终紧绷,脊背微躬,时刻保持对外界的戒备,这份远超普通底层工人的警惕心性,瞬间让林山河来了兴趣。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孤僻憔悴的青年,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最佳人选。
待青年吃完馄饨,指尖颤巍巍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三枚磨损严重的纸币,正要递向晚子之时,一直沉默的林山河忽然开口,语气随和,宛若普通热心摊贩:“兄弟,不用给钱了,我请你。这年头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一碗馄饨而已,不值几个钱。”
青年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林山河,警惕心瞬间拉满,语气冰冷且直白:“我们素不相识,你没必要平白无故送我东西,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这份超乎常人的防备心,让林山河心中愈发满意。只有心思缜密、饱经生活磋磨、深谙人性险恶之人,才会在面对陌生人的善意时,第一时间思考背后的陷阱。
林山河放下手中的抹布,咧嘴一笑,神色坦荡,没有丝毫刻意算计的痕迹:“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同命相怜罢了。我看你脸色差得厉害,想必最近日子过得很艰难。我们都是底层讨生活的人,互相帮衬一把,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完,他抽出一根品相上等的纸烟,隔着桌面递了过去,试探性问道:“看你这身工装,应该是机组检修车间的职工吧?检修岗不比锅炉房,怎么看你状态比苦力工人还要差?”
青年迟疑两秒,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香烟,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并未点燃。他似乎权衡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叫陈默,负责发电机组日常故障排查与检修。家里老母亲身患肺病,常年需要抓药静养,底下还有一对年幼的弟妹,全家都靠我一份工资养活。如今药品凭票供给,粗粮配额不够一家人糊口,我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
寥寥数语,道出无尽的窘迫与挣扎。
建国初期肺病属于疑难病症,特效药稀缺且价格昂贵,还需要专属药品票,寻常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一边是至亲亲人的性命,一边是微薄的薪资、稀缺的物资,两难的处境,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人。
林山河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算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作惋惜:“那确实太难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找车间干部申请补助,或者私下做点零活补贴家用?”
陈默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布满苦涩与麻木:“工厂补助名额,全都留给干部亲属和技术骨干,轮不到我们底层检修工。如今全城管控严格,私自摆摊、打零活都需要报备审批,我没有多余的门路。我甚至已经做好打算,实在撑不下去,就去找地下黑市放贷的人借高利贷,哪怕日后坠入深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母亲病死床上。”
高利贷三个字一出,林山河明白,收网的时机,已经彻底成熟。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嗓音,隔绝周边的风声与远处的人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抛出足以颠覆陈默底线的诱饵:“兄弟,高利贷是无底深渊,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我这里有个简单的活计,风险很低,不需要你耗费多少精力。事成之后,我一次性支付你八十万。后续若是配合我们完成收尾工作,我再追加三十万。这笔钱,足够你给你母亲买药治病,养活你弟妹,彻底解决眼下的困境。”
一百一十万旧币,折合即将发行的新币是一百一十元。在平民里,算是一笔巨款了。
这个数字,相当于发电厂普通工人整整四个月的薪资,对于已经濒临绝境的陈默而言,是无法拒绝的天价诱惑。
一旁的晚子心脏微微一跳,下意识看向林山河。这个报价远超原定预算,但他瞬间便明白林山河的用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价报酬,才能彻底拿捏住陈默,让其死心塌地为二人所用。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紧绷,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眼神凌厉地盯着林山河,一字一顿问道:“什么活?丑话说在前头,触犯国法、伤害无辜百姓、背叛国家的事情,我绝不做。”
林山河淡淡一笑,语气阴柔,字字诛心:“第一,这件事不会伤及任何无辜平民;第二,算不上背叛国家,只是帮我们运送几件普通工业零件而已;第三,风险极低,全程单线对接,只要你我三人严守秘密,保卫队、派出所永远查不到你的头上。至于具体细节,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陈默眼底快速闪过纠结、挣扎、贪婪与顾虑,数秒之内,内心便完成了激烈的博弈。母亲的肺病、弟妹的温饱,是他此生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所谓国法底线,已然开始摇摇欲坠。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以。”
林山河站起身,对着晚子递出一个眼色,示意其留守摊位,紧盯巡逻的保卫队员与工人纠察队,做好警戒工作。随后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旧工装,带着满心戒备的陈默,转身走向不远处幽深僻静、无人往来的暗巷。
冰冷的夜风灌满狭长的小巷,卷起地上的枯叶肆意翻滚。巷内昏暗无光,隔绝了路灯的暖意,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