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破坏分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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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暮春,长春。
历经数年战火洗礼,这座饱经磨难的东北重工业城市,终于挣脱战乱枷锁,迎来了久违的和平。新中国成立已有半载有余,城内满目疮痍的废墟正在被逐步清理,破损的街道得到修缮,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穿灰布干部服的公职人员、佩戴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员,大街小巷里传唱着崭新的革命歌曲,老百姓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麻木惶恐,多了对安稳生活的期盼与热忱。
只是繁华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平息。
建国初期,国内局势尚未彻底安稳。金陵党败退大陆之前,在东北各大城市埋下大批潜伏特务、残余武装人员与反动旧部;除此之外,不少流亡在外的顽固反共分子、旧军阀余孽,也暗中潜入长春、沈阳、哈尔滨等重工业核心城市,蛰伏在市井角落。
这群人受海外势力与岛内特务机关遥控,拒绝接受新时代的变革,仇视新生的人民政权。他们隐匿身份、抱团潜伏,四处搜集军政情报、煽动底层矛盾,肆无忌惮实施纵火、爆破、暗杀等破坏活动,妄图扰乱社会秩序,阻碍新中国战后重建工作。
林山河与晚子,便是潜藏在长春城内,一众反动破坏分子中的一员。
二人身份特殊,皆是长春解放前夕接到潜伏密令,自此隐匿市井,蛰伏待机。往日依托日伪、军统权势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只能隐藏在人群之中,靠着特务组织下发的微薄活动经费苟活,每日盼着局势动荡,妄图等待所谓“反攻时机”。
此次二人接下的绝密破坏任务,目标直指国营长春发电厂。
这座发电厂是长春战后重建的核心命脉,经过政府翻新修缮之后,包揽整座城区的民生供电、国营工厂生产供电、驻军机关电力供给。一旦发电厂被炸,长春城区大半区域会直接断电瘫痪,国营机械厂、兵工配套工厂全面停工,党政机关办公、居民日常生活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届时城内民心动荡、重建工作停滞,他们便能借着混乱,完成上级下达的破坏指令,给新生政权制造巨大麻烦。
可越是重要的设施,安保防护便越是严密,这也让林山河和晚子,彻底卡在了计划最基础的一环。
城郊国营长春发电厂,相较于解放前伪满统治时期,安保体系换血重构,防护等级只高不低。厂区两米五高的青砖围墙加固翻新,围墙四角水泥岗楼全天候有人值守,驻守人员不再是昔日的汉奸保卫科,而是隶属于市公安局的专职工厂保卫队,队员全部接受过正规警务训练,配属步枪与高射机枪,纪律严明、警惕性极强。
厂区一共开设正门、东侧货运门、西侧员工小门三处出入口,分工明确、管控森严。正门专供干部、在岗职工通行,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出示国营工厂统一发放的员工证件,保卫队队员逐人核验身份,并且执行全员搜身制度;东侧货运门只允许物资运输车辆出入,车辆底盘、货箱、驾驶室全部开箱排查;西侧小门仅作为应急消防通道,平日里直接落锁封闭,非特殊情况绝不开启。
最致命的难题,依旧是那二十公斤的TNT烈性炸药。
炸药是特务组织暗中调配,分装成六个密封防爆铁罐,单罐重量三公斤出头,整体体积堪比两个大号行李箱。炸药威力极强,只要安置在发电机组核心区域,顷刻间便能炸毁主发电机,连带引爆锅炉房储煤仓,直接让发电厂彻底报废,至少两年无法恢复生产。
但问题摆在眼前:炸药体积、重量过大,无法拆解成细碎小件进行隐蔽夹带;厂区三道出入口全部被保卫队死死把控,搜身排查细致到极致,工人上班连自带的铝制饭盒、搪瓷水杯都要开盖检查;强行闯入厂区更是天方夜谭,厂区常驻保卫队员四十余人,周边五百米内还设有工人纠察队巡逻岗,一旦发生冲突,三分钟之内巡逻小队便能抵达支援,单凭林山河与晚子手中两把手枪、一柄军用匕首,强攻无异于自投罗网。
暮色初临,发电厂西侧墙外的僻静巷口。
冷风卷着路边的尘土扑面而来,裹挟着初春残留的寒意。晚子背靠冰冷斑驳的青砖墙体,脸色阴沉难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藏匿的驳壳枪枪柄,压抑多日的烦躁彻底爆发,打破巷内的死寂。
“山河,咱们在这蹲守整整一下午了。正门、货运门、应急小门的换岗时间、排查规矩、守卫人数,咱们摸得一清二楚,可到头来还是卡在运炸药这一步。”
晚子抬眼望向远处烟囱高耸、机器轰鸣的发电厂,语气满是挫败与焦躁:“二十公斤TNT,不是一包烟、几斤酒水,随便塞怀里就能蒙混过关。咱们两个人就算拆分搬运,来回跑十几次,频繁进出厂区,保卫队那帮人又不是傻子,迟早会盯上我们。强攻行不通,偷渡进不去,难不成咱们这次任务,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自打谋划爆破任务以来,两人辗转半个长春城,排查了十余处可行的爆破点位,耗费数日心血,结果卡在最基础的运输环节,任谁心里都会憋屈。
相较于情绪外露、满心焦躁的晚子,林山河的状态截然相反。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蓝色工装,嘴里叼着一支廉价的纸烟,懒散斜靠在墙面之上,姿态散漫轻浮,完全看不出背负重大破坏任务的紧迫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穿透交错的街巷,牢牢锁定发电厂往来进出的工人,看似漫不经心欣赏街景,实则将门口保卫队员的排查习惯、工人的作息规律、所有人的神态举止,尽数收入眼底。
熟悉林山河的人都清楚,此人天性狡诈阴狠,城府极深。越是身陷绝境、局势棘手之时,他的头脑就越是清醒。解放前在督察处任职时,他最擅长的就是钻规则空子、拿捏人性弱点,无数棘手的潜伏、暗杀任务,他都能靠着一肚子算计化险为夷。
林山河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烟圈,抬手用指腹弹掉烟头上的烟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嘲弄:“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遇到一点小阻碍,就沉不住气了?咱们吃特务这碗饭,遇到死局是家常便饭。要是所有任务都顺风顺水,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直接派两个莽夫扛着炸药冲进去就行了。”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大道理。”晚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有办法就直说,别在这阴阳怪气卖关子。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把那二十公斤炸药,安安稳稳送进厂区里面。”
林山河掐灭手中的纸烟,将烟蒂随手丢在地面,用鞋底碾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缓步走到晚子身前,压低声音,娓娓道出自己的盘算:“你从头到尾思路就错了。我们为什么非要亲自夹带炸药进厂?”
晚子一怔:“我们不送,难道炸药能自己长腿跑进发电厂?除了我们,谁还敢冒着被公安逮捕、吃枪子的风险,帮我们运送爆破用的烈性炸药?现在可不是解放前,新中国对爆炸物管控极严,一旦败露,轻则劳改服刑,重则直接枪毙,普通工人根本没这个胆子。”
“普通人不敢,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目光死死盯着发电厂门口络绎不绝的工人,语气低沉又笃定:“晚子,你要记住,人性永远是最好攻破的突破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任何世道,都永远奏效。”
他抬手指向厂区门口那群身着统一工装、行色匆匆的工人,开始细致拆解当下工人的生存现状:“你眼里,这群人是捧着铁饭碗的国营工厂职工,是新时代最受优待的工人阶级。但你根本不清楚底层工人的真实日子。建国初期物资紧缺,全国实行供给制,长春也不例外。米面粮油、布匹煤炭全部凭票分配,发电厂底层一线工人,看似待遇优于街边摊贩、苦力,实则薪资微薄、物资配额稀少。”
“锅炉房、发电机组车间的一线工人,两班倒工作制,一天劳作十二个小时,高温、噪音、粉尘日夜摧残身体,每个月到手也就二十万块,配额粮全是粗粮杂粮,细粮每月只有区区三斤,一家三四口根本不够吃。除此之外,工厂干部层层克扣福利配额、评优名额偏袒技术岗,底层苦力工人累死累活,最后连家人的温饱都难以保障。”
说到这里,林山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这群人里,有安分守己、知足常乐的老实人,但绝对少不了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满心怨气、贪婪自私的亡命之徒。他们仇视工厂干部的不公待遇,苦恼于物资匮乏、薪资微薄,只要我们给出足够诱人的报酬,就能撬动他们的底线,让他们心甘情愿,替我们运送炸药。”
晚子瞬间听懂了林山河的计划,但下一秒,诸多隐患便涌上心头,他立刻提出质疑:“我明白你的意思,借第三方之手规避我们暴露的风险。但这里面的漏洞太多了。第一,我们怎么精准筛选目标?万一挑到思想积极的进步工人,或者保卫队安插的眼线,我们直接自投罗网,立马会被公安盯上;第二,炸药拆分后至少需要六人分批运送,人数越多泄密风险越大,只要有一个人临时反悔、主动上报,整个计划全盘崩盘;第三,接头地点、炸药存放点位,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些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收买工人运货方案里无法规避的致命风险。
林山河对此早有万全预案,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早就帮你想好了对应的解决办法。”
“第一,筛选目标。我打算在发电厂正门正对面的空地上,支一个流动馄饨摊。一来摊位正对大门,所有上下班职工必经此处,我们能全天候观察工人的言行、性格、家境,区分老实人、贪财者、眼线和激进进步分子;二来市井小吃摊是最不起眼的行当,两个摆摊谋生的普通摊贩,不会引起保卫队、工人纠察队半点怀疑,是最好的伪装身份;三来我们可以借着卖馄饨的由头,主动和工人搭话闲聊,打探底细、试探底线,远比私下贸然接头安全百倍。”
“第二,规避泄密风险。我们没必要大批量招募工人。单罐炸药三公斤,体型小巧,能够塞进工人的加厚工具包、工装内衬夹层,甚至是废弃零件箱。我们只筛选两到三名性格孤僻、家境窘迫、无过多社交圈子的底层工人即可,每人每日分两次夹带,四天之内就能将二十公斤炸药全部送入厂区。人数压缩到最少,泄密风险自然大幅降低。而且我会实行单线对接制度,每名工人只和我们二人接触,彼此之间互不相识,杜绝抱团泄密的可能。”
“第三,接头与存放。每日清晨换岗、傍晚收工的人流高峰期,就是最佳接头时间,混杂在人群之中交接炸药,隐蔽性最强。至于存放点位,我之前踩点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厂区西南角一处废弃的旧设备仓库。那是解放前伪满时期遗留的老旧库房,战后翻新厂区时被搁置废弃,墙体破损、电路老化,平日里既没有工人前去作业,保卫队巡逻也极少覆盖那个死角,偏僻隐蔽,完美适合临时囤积炸药。等所有炸药全部进厂,我们再深夜避开巡逻队,潜入厂区组装炸药,完成爆破。”
一套周密完整的破坏计划,被林山河条理清晰全盘托出,从伪装身份、筛选人员,到炸药运输、点位存放,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周全,所有显性风险都有对应的规避手段。
晚子紧绷的面部肌肉缓缓松弛,眼底的焦躁消散殆尽,看向林山河的眼神里夹杂着忌惮与佩服,苦笑一声:“我算是彻底服了你。怪不得解放前军统那么多棘手的烂摊子,上级第一时间就想到派你出面。别人遇到难题愁得夜不能寐,你倒好,不仅想出破局之法,连后续所有风险预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这脑子,如果不用来做这些阴暗勾当,老老实实做点正经生意,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正经生意?”林山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眼底藏着顽固的反共执念,“和平年代的安稳日子,谁不想要?可你我从踏进军统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况且我从来不信什么新生政权,更看不惯这群泥腿子翻身做主。能搅乱他们的重建计划,我乐意至极。”
话音落下,他收敛脸上的戏谑,神色骤然严肃,叮嘱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方案依旧暗藏杀机。现在的保卫队、工人纠察队,和解放前那群吃空饷的汉奸废物不一样,这帮人思想觉悟高、警惕性极强,而且周边派出所距离厂区不足一公里,出警速度极快。我们摆摊期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另外,被收买的工人是最大变数,财帛能驱使他们办事,也能让他们见利忘义、出卖我们,后续筛选、试探、制衡,必须层层把关,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清楚其中利害。”晚子郑重颔首,神色肃穆,“接下来一切听你安排,我全力配合。”
敲定最终方案,两人不再耽搁,即刻分头行动。
此时正值傍晚五点,发电厂白班工人收工换岗的高峰期。大批工人三三两两走出厂区大门,结束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有人结伴畅谈家常、吐槽车间工作,有人步履匆匆急于归家,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藏着属于新时代工人的鲜活气息。
二人借着人流的掩护,赶往附近的民生旧货集市。建国初期集市管控严格,所有旧货交易都在划定区域内进行,买卖双方多是普通百姓,物美价廉且不易引人注意。短短四十分钟,两人置办齐了摆摊全套物件:铁皮一体式移动馄饨推车、铸铁煤炉、实木折叠桌椅、粗瓷碗筷、新鲜猪肉、面粉以及葱姜、粗盐、辣椒油等基础佐料。
为贴合底层摊贩的身份,林山河特意换上一身沾满油渍、破旧不堪的工装,摘下身上所有可能暴露特务身份的金属配饰、私人物品,从头到脚,彻底化身成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靠摆摊谋生的底层市井小民。
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街边新装的白炽路灯逐一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洒落街巷,驱散初春夜晚的寒凉。发电厂正门对面的空旷平地上,简陋的馄饨摊正式落地扎根。
煤炉内填满无烟煤炭,赤红的炭火熊熊燃烧,铁锅之内的清水快速沸腾,袅袅热气裹挟着鲜肉与葱姜的浓郁香气,顺着晚风四散飘开,在微凉的夜色里格外诱人。林山河坐镇推车后方,指尖翻飞快速包着馄饨,动作娴熟老练;晚子则负责招待食客、收拾碗筷、收取钱款,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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