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疯癫道人之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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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光芒从灯芯上绽放,柔和却不容置疑地铺展开来,以道人为圆心,半径三丈。这个范围在铁桥上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光罩之内,一切都慢了下来。
黄河水在光置边缘流过时,从奔涌变成了凝固般的蠕动:夜风穿过光罩时,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些从天而降的黑影一旦触及光罩,动作立刻迟缓了十倍。
原本快如闪电的扑击变得像慢镜头回放一样清晰可辨,每一根骨刺、每一片甲壳的轨迹都被放慢了,道人有充足的时间侧身、滑步、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他提着灯,开始往天上走。
脚步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他的道袍在夜风里翻飞,头发炸得更乱了,血从掌心还在往下滴,一步一个血脚印悬在半空。
天穹上的那只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来晚了。”
道人一边往上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天空都听得见。
“三十年。我捅开那道门的时候是二十五岁,今年五十五了。你们怎么才来?
那只眼睛没有说话。
但它周围的裂缝开始扩大,更多的黑液涌了出来,更多的黑影凝聚成型。
这一次涌出的东西比刚才的杂兵明显不同。
它们身上带着暗红色的纹路,轮廓更接近人形,每一个都有三层楼那么高,从裂缝里探出半截身子,粗壮的手臂挥舞着,砸向正在往上走的道人。
疯癫道人没停。
他把迟光盏举得更高了一些,光芒又亮了几分。
那些巨臂砸进光罩范围的瞬间,速度骤降,慢得像蜗牛爬行。
道人甚至有时间从两只巨掌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顺带用脚在那条手臂上踩了一下借力。
“当年我打开那道门,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师父死之前说,门后面有能救天下人的东西。我信了,我用十年时间炼了一把钥匙,把门撬开了。”
他走到了紫幕之下,距离那些黑影不过数丈之遥。
“结果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们。”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从天而降的魔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
“我骗了你们,我把门又关上了。你们被夹在门缝里,关了我三十年。”
那只金色竖瞳忽然剧烈地收缩,瞳孔边缘泛起了一圈血红。
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封印。三十年在门缝里挣扎、挤压、等待。此刻全在这只眼睛里了,浓得化不开,浓得像要从天空上滴落下来。
道人在笑。他停在了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迟光盏,看了看腰间剩下的五个铃销,看了看脚下的兰州城。
空荡荡的兰州城,黄河铁桥,暗红色的黄河水,远处烧焦的楼宇轮廓。
“我不后悔。”他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关上那道门。”
金色竖瞳闭上了。
当它再次睁开的时候,瞳孔里不再有金色,只剩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整片紫天开始往下压,所有的裂缝同时扩大,黑液不再是滴落,而是倾泻。
像一盆墨水被直接泼了下来,整个天空的重量都在往下塌。
迟光盏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
疯癫道人的七窍开始渗血。
鼻子、耳朵、眼角、嘴角,暗红色的血线顺着他嶙峋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灰白的道袍上,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灯盏的光芒已经扩到了极限,三丈范围,却要承受整片天空的倾轧。
他抖了抖手腕,腰间五个铃铛一起飞了出去。
五个铃铛在空中分散,各自悬停在五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开始振动。
不同的频率、不同的音色、不同的法则。
一只铃铛发出的声波将靠近的黑影震成了粉末,一只铃铛喷出了火焰将魔物烧成焦炭,一只铃铛化出了冰棱冻结了空气,一只铃铛释放出肉眼可见的电流劈开了一条通道,最后一只铃铛。
颜色最深的那只,开始剧烈地膨胀。
疯癫道人伸手,将那只铃铛握在掌心里。
“这个,”他说,低头看着它,语气像在告别一个老朋友,“本来是想炼成“重铸”的。时光倒流,把坏了的东西修回原来的样子。可惜一直没炼成,是个半成品。”
他把铃铛按在了迟光盏的灯盘上。“今天拿你来修补这个天。
铃铛慢慢融化了。
像冰块投入沸水一样迅速消融,化成一团浓墨般的液体,被迟光盏的灯盘贪婪地吸收。
灯焰猛地蹿高,银白之中透出了黑色,那黑色在灯芯里蜿蜒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龙。
道人双手捧着迟光盏,举过了头顶。
他把所有法力灌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变淡,先是双臂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在发光。
然后是胸腔、是头颅、是双腿。
他整个人都在变成一盏灯,一座人形的灯台,所有的血肉筋骨都在被迟光盏燃烧,化作燃料,化作光芒。
天穹塌得更快了,那些黑影已经冲到了他身前丈许的距离,他甚至能闻见它们身上腐烂的腥臭,能看见那些扭曲肢体上蠕动的筋肉。
他的七窍流血更猛了,视线开始模糊,听力开始消退,只剩掌心那盏灯的温度还是热的。
“走!”他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对天说,还是在对自己的过去说,还是在对当年那个信了师父的话、天真地撬开那道门的二十五岁的自己说。
迟光盏炸了。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光,银白色的、纯粹到极点的光,从灯盏碎裂的残骸中绽放出来,像一朵莲花在夜空中盛开。
光芒所过之处,黑影消融,裂缝愈合,紫天褪色,那只金色竖瞳在光芒中剧烈地颤抖、收缩、最后闭上了。
整片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星空露出来了,月亮重新变成了暖黄色。那些从天而降的魔物在光芒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紫天褪尽,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天亮了。
黄河铁桥上,什么都没有了。铃铛的碎片、迟光盏的残骸、道人的道袍,都消失了。只剩钢轨上三滴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远处,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半片枯叶,在桥面上转了两圈,落进了黄河水里,被暗红色的浪头一卷,便没了踪影。
兰州城重新安静了下来。
七月初七那天,一个路过的拾荒老人在铁桥东
头的桥墩下捡到一枚青铜碎片,巴掌大小,边缘烧焦了,上面隐约可见一行极细小的蝌蚪文。老人不识字,拿回家给孩子当玩具。
孩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那行字问他爷:“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爷爷凑近看了看。他其实也不认得那些字,但不知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好像写的是……不后悔。”
黄河依旧在流、从青藏高原一路奔向大海,混浊的河水里掺着泥沙、时光、还有某个疯疯癫癫的道人最后的体温。
天劫,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