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反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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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秒钟不是在想答案——他的脑海里,神级法学知识正在同时检索十几篇学术论文、三个最高裁判例、两份法务省刑事局内部的解释纪要。
答案已经有了。
“夫人提的这个问题,学界通常称为‘行政法从属性’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很自然地搭在旁边空椅子的靠背上。
“在樱花国现行法的框架下,行政合规性不直接等于刑事免责,这是通说。
但航空法是一个特殊领域——它不同于交通法或税务法,因为航空器在飞行状态下处于一个封闭的、无法与外界建立即时法律联系的物理空间。
在这种空间里,传统法律秩序实际上被物理事实悬置了。
这时候,法律应当承认一种‘事实状态下的必要裁量权’。
这种裁量权不是行政法赋予的,也不是刑法赋予的——它是被物理事实逼出来的。
法律不能要求一个坠机的人在落地前先打电话问法务省的意见。”
有人笑出声立刻捂住嘴。
“所以我的结论是:行政合规性在这里不构成刑事免责的前提,但‘物理事实上的别无选择’——可以。”
橘美和手里的钢笔终于开始写字了。
她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又划掉了什么,重新写。
九条玲子看着龙崎真,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比刚才那一个问题更值得细品。
她在掂量他。
不是掂量他的法律水平——他的水平藏不住也没必要藏了。
她在掂量另一件事:一个能把法条和判例信手拈来拆解到这种程度的年轻人,在同龄人中绝对不止“优秀”或“天才”这样的词可以框住。
“既然提到了国际公约,”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显然在临时组织下一个问题,“那我想再请教一个关于《东京公约》的问题。
机上发生劫机行为时,根据公约规定,机长有权对威胁航空器安全的人员采取合理措施包括限制人身自由。
但问题在于——如果机长已经死亡,这项‘机长权力’是否可以由任何一名乘客代为行使。
如果可以,其法律依据是什么。
如果不可以,乘客的行为是否构成《关于国际民用航空安全的非法行为制止公约》中所规定的‘非法干扰’。”
这个问题比之前三个问题加起来都更刁钻。
她把两个国际公约——《东京公约》和《蒙特利尔公约》——放在一起交叉提问,而且特意把“代为行使”这个法理概念拎出来。
这不是问法条,是在问国际法上的权利义务概括转移。
别说大一新生,就算是法学部的博士生,不专门研究国际航空法的话也未必能现场答出来。
龙崎真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在考他。
至少现在不是了——她在确认。
一层一层地拔高问题的难度,不是因为想知道他到底懂多少法律,是想看他在哪个层级会露怯。
只要他露出哪怕一丝迟疑,她就能大致在心里描出他的边界。
“夫人,您的提问本身存在一个需要更正的前提。”
整个讲堂的空气都被这句话按住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前排那个拍照的女生。
橘美和从讲台侧面猛地抬起头,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正在扩大的墨点。
法学部一年级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一句话:他说什么?
他刚才说她提的问题本身有问题?
在这个人来之前,上一个敢在公开场合指出九条夫人错误的,大概是她还没出嫁时花山院家的老执事。
“您刚才提到的《关于国际民用航空安全的非法行为制止公约》,通常称为《蒙特利尔公约》,签署于1971年。
而《东京公约》全称是《关于在航空器内犯罪和其他某些行为的公约》,签署于1963年。
两个公约之间存在补充关系——1971年公约是对1963年公约中关于‘非法干扰’定义的补充和细化。
但这两个公约的管辖权条款存在一个法解释学上的内部矛盾。
《东京公约》采用航空器登记国管辖权原则,《蒙特利尔公约》在此基础上增加了降落地国管辖权作为补充。
当一个未持有任何飞行资质的普通公民在航空器登记国与降落地国均非其国籍所在国的情况下,进入驾驶舱操作飞机——他的行为受哪个国家的法律管辖?
两个公约都用了‘非法干扰’这个词,但在各自文本中这个词的外延不一致。
夫人的问题是基于一个隐含假设——这两个公约可以无缝衔接适用。
但实际上,在这类极端案例中,两个公约的条款之间的法律缝隙远比学术界已有的讨论更大。”
“这个缝隙,”他停了一瞬,目光平静地落在九条玲子的眼睛上,像是在等她自己来接这句话,“恰好是行为合法性的来源。”
整个讲堂安静了很长时间。
橘美和放在桌上的左手,五根指尖微微发白。
她屏住呼吸的时长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呼吸周期。
她忘了。
部长手里那份讲稿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折了三次又展开。
那个动作他自己大概也没注意到。
教授们全都不说话。
有一个教授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上其实没有雾气。
九条玲子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双手交叠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姿势让龙崎真想起昨天八岐猛跪在地上说出的那个名字——九条玲子,娘家姓花山院,从江户时代就是替宫里做纺织的御用商人。
她身上有一种极沉极稳的气度,就算被人指出提问有误,也不会慌乱,不会急于辩解,只是审视——用更冷静也更危险的目光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
“很好的提醒。”
她终于说话了,音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能让新生们觉得被温柔注视的语调。
“《东京公约》和《蒙特利尔公约》在管辖权条款上的衔接问题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龙崎同学能把两个公约的签署年份、核心条款差异以及‘非法干扰’在不同文本中的外延矛盾都信手拈来,这样的法学素养在新生中确实难得。
我刚才举《蒙特利尔公约》时本来想问的是管辖权冲突问题,但顺序上先提了《东京公约》——这让问题本身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偏过头,目光从龙崎真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整个讲堂。
“各位同学,刚才这一幕就是法学教育最核心的价值——不是背诵法条,而是在该发现问题的地方发现问题。
我很高兴今年法学部能有这样一位新生。”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
学生们脸上带着还没完全消化的震惊,但手掌已经诚实地合在了一起。
龙崎真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
他知道她在找台阶,他给了。
她接住了,还顺势把这场交锋包装成了一个她故意设计的教学案例。
两个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不会说。
九条玲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
不是在评估——这个层面的试探已经没有必要了。
是某种更复杂的考量:她拿到的内部报告上只写了劫机案的航班号、涉事人员基本信息,以及一名二十岁出头“协助降落”的乘客姓名和大致身高。
但报告不会告诉她——这个年轻男子谈起法律来可以像她当年的导师一样精准;他拆解她提问时指腹不自觉地轻叩座椅靠背,那分明是某种更冰冷的、不带情绪的边界试探。
这个人身上还有多少份报告里没有的东西,她需要好好想清楚。
“说到航空法条,”前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站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问的问题跟刚才的专业交锋相比有点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龙崎同学刚才是怎么把这么多法条全都记住的?
有什么特殊的记忆方法吗?”
讲堂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下来。
有人笑了,另外几个方向也有人跟着举手,大概是想问更轻松的话题,比如“你真的没有飞行执照吗”或者“降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学生们被刚才那场法学交锋压得有点紧张,现在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龙崎真在台阶上转过身,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对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笑了一下:“用笔记本记的。
飞机上有Wi-Fi。”
所有人都知道他坐的那架飞机被劫持了,不可能有Wi-Fi。
笑声像开闸的水一样淹过整个讲堂。
九条玲子的笑容也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线。
她注视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注视已经不是刚才讲椅子吱嘎作响时对晚辈的慈爱,而是更沉更静,像在读一本自己从未列入书单却忽然被塞进手里的书。
散场后,橘美和在门口截住他。
走廊里人流涌动,新生们抱着刚发的入学资料往各个方向走,她站在侧门的立柱旁边,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还没套回去。
“你刚才——你知不知道她在东京的影响力。”
“知道。”
龙崎真说。
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有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抽烟,烟味顺着穿堂风飘过来,被安田讲堂古老的橡木门吸进去。
“你那个‘需要更正的前提’——你知道上一次有人在这种场合指出她提问有问题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吗。”
“在做什么。”
“在千叶县当一个乡下的町议会议员。
那个人,曾经是法学部的副教授。
评议会上当众指出她在奖学金评审委员会上决策的漏洞。
第二年预算被削了,研究经费全部砍掉。”
龙崎真听完,把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烟雾里收回来,“那我应该不会被调到千叶。
我的专业不是教书,是拆问题。”
橘美和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从她鼻腔里进去后就没出来,好像被她肺里的某个部位强行留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把它慢慢呼出去。
“你先别走。
等一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她转身走进人流,跟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点头回礼,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又回到了她脸上。
龙崎真没有马上去办公室。
他靠在安田讲堂门口的石柱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空烟盒,昨晚抽完了最后一根后一直忘记买新的捏扁,远远投进对面的垃圾桶。
纸团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擦过银杏树已经开始发黄的第一片叶子,落进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