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北魏灭霸尔朱荣:把屠刀当权杖的救火队长与文明粉碎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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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一些对尔朱荣恨之入骨的大臣——比如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人——看准了皇帝的心思,开始暗中鼓动元子攸除掉尔朱荣。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尔朱荣不死,皇帝永远是傀儡,朝廷永远是他的掌中玩物。与其窝窝囊囊活一辈子,不如拼死一搏,成则夺回皇权,败也无非一死,反正现在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元子攸内心挣扎了很久。他当然害怕,尔朱荣是什么人?天下无敌的统帅,手握重兵的战神,杀过的人比自己见过的还多。但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尊严被踩进泥里,妻子当着面羞辱自己,朝臣们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孝庄帝终于下定了决心:赌一把。
机会在永安三年(530年)九月出现了。尔朱荣听说女儿即将分娩——这是他的第一个外孙(也有说法是外孙女,史载为“产”,未明确男女)——于是带着少量护卫,兴致勃勃地从晋阳赶到了洛阳。对于尔朱荣来说,这是一个私人的、温馨的时刻:他要当外公了,要去看看女儿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元子攸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再。尔朱荣到了洛阳之后,元子攸表现得异常热情,天天设宴款待,一口一个“岳父大人”,态度谦卑到了极点。他的演技之精湛,放在今天拿个影帝绰绰有余。尔朱荣完全放松了警惕——说实话,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从来就没警惕过这个女婿。在他看来,元子攸就是个软弱无能的书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九月二十五日,元子攸在明光殿设下伏兵,派心腹近臣去请尔朱荣,说是皇后那边有紧急情况,请太原王速速进宫商议。尔朱荣毫无防备地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太宰元天穆——元天穆是尔朱荣最亲密的盟友和副手,两人一起来的,说明他们对此行完全没有任何戒心。
两人进殿坐下,还没说几句话,伏兵四起。元子攸亲自拔刀,一刀砍向尔朱荣。关于这一刀的具体情形,史料记载略有不同。有说法是元子攸紧张得手发抖,第一刀没砍中要害,尔朱荣大惊扑向元子攸,被侍卫们乱刀砍死。也有说法是元子攸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无论哪种说法,结果都是一样的:横行天下、杀人如麻的枭雄尔朱荣,死在了自己女婿的刀下,年仅三十八岁。元天穆也一同被杀。这一幕,充满了古典悲剧的戏剧性。枭雄死于至亲之手,暴君倒在血亲刀下,历史的剧本有时候比小说还要精彩。
消息传出,整个洛阳城沸腾了。官员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甚至当场激动得晕了过去。被恐惧压抑了太久的人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胸口两年多的大石头被搬走了。元子攸也以为自己终于夺回了皇帝的尊严,可以大展宏图、中兴魏室了。
然而,所有人都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忘了一件事:尔朱荣虽然死了,但他的家族势力还在,他的军阀集团还在,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侄子们还在。
第六幕:死后余波——一个帝国的丧钟为他而鸣
尔朱荣被杀的消息传到晋阳,整个尔朱氏集团炸了锅。他的侄子尔朱兆、堂弟尔朱世隆等人怒不可遏,立刻起兵复仇。尔朱兆是尔朱荣生前最器重的侄子之一,担任汾州刺史,手握重兵。他召集尔朱氏各路兵马,浩浩荡荡杀向洛阳。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场惨烈的报复,也是北魏末年最血腥的篇章之一。尔朱兆攻破洛阳——孝庄帝组织的防御在尔朱家族的骑兵面前形同虚设——抓住了元子攸。他没有立刻杀元子攸,而是把他囚禁起来,百般凌辱,最后押往晋阳。在晋阳的一座佛寺里,尔朱兆下令把元子攸勒死了。这位年轻皇帝,在刺杀尔朱荣仅仅三个月后,就为他的勇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年仅二十四岁。
孝庄帝的悲剧令人叹息。他不是没有血性,不是没有勇气,他敢于在老虎嘴里拔牙,这已经比大多数傀儡皇帝强太多了。但在那个乱世,血性和勇气远远不够。他的对手不是尔朱荣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军事集团。杀死一个枭雄容易,瓦解一个体系难如登天。
尔朱氏集团在复仇之后,很快陷入了内斗。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这些尔朱家的子侄们,谁也不服谁,互相攻伐。尔朱荣在世的时候,用他的铁腕和个人威望把这些骄兵悍将捏合在一起;他死后,这个缺乏制度基础的军事联盟立刻分崩离析。尔朱兆占据了晋阳,尔朱世隆控制了洛阳,尔朱天光坐镇关陇,尔朱仲远割据一方——表面上是尔朱家族的天下,实际上已经是一盘散沙。
更致命的是,尔朱荣当年招揽的那些能打的部将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其中最有本事、也最危险的一个,叫高欢。
高欢本是怀朔镇的小军官,六镇起义后辗转投到尔朱荣麾下。尔朱荣很赏识他的才能,对他委以重任。尔朱荣死后,高欢先是归顺尔朱兆,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以安抚六镇流民为名,从尔朱兆手里骗取了大量六镇兵民的控制权。这些六镇兵民虽然是被征服的流民,但他们骨子里还是当年六镇精锐的后裔,战斗力不容小觑。
高欢带着这支部队脱离了尔朱氏,自立门户。他打起“讨伐叛逆”的旗号,反过来向尔朱氏集团宣战。经过一系列征战,高欢最终消灭了尔朱氏集团,尔朱兆兵败自杀,尔朱世隆等人在洛阳被杀,曾经烜赫一时的尔朱家族几乎被连根拔起。高欢掌握了北魏东部的大权,拥立了一个新的傀儡皇帝,定都邺城,史称东魏。
与此同时,尔朱荣当年派往关中的贺拔岳等将领也在西部崛起。贺拔岳后来被刺杀,他的部将宇文泰接管了这支力量。宇文泰是一个政治手腕和军事才能都不输给高欢的厉害人物,他控制了关中地区,也拥立了一个北魏皇室当傀儡皇帝,定都长安,史称西魏。
北魏王朝就这样被一分为二。从尔朱荣被杀,到北魏正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中间只隔了短短四年。如果没有尔朱荣,北魏会不会灭亡?历史不容假设,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尔朱荣和他发动的河阴之变,极大地加速了北魏的灭亡进程,为军阀混战和帝国分裂打开了大门。他摧毁了北魏的中央统治核心,使得朝廷再也无法建立起有效的政治权威。从这个意义上说,尔朱荣确实是北魏王朝当之无愧的“掘墓人”。
第七幕:历史的另类标本——我们该如何评价尔朱荣?
给尔朱荣这个人盖棺定论,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因为他身上集中了太多矛盾的元素。
从纯军事角度看,他确实是一个天才,而且是天才中的天才。七千破二十多万、回师击败陈庆之、平定关陇,这些战绩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让名将们肃然起敬。在那个烽烟四起、群雄逐鹿的乱世,他是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其战术指挥能力和战略眼光都是顶级水准。就连他的死对头们,在军事上也对他服气。高欢后来当了东魏的实际统治者,有人问他当今世上谁的军事才能最强,他沉吟片刻说:要论打仗,我还是不如先主公(指尔朱荣)。
但如果从政治角度看,尔朱荣简直就是一个灾难,一个行走的政治车祸现场。他笃信武力,以为刀剑能解决一切问题,把屠杀当作治理手段,把恐惧当作统治基础。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收买人心,什么叫建立共识,什么叫化敌为友。他的悲剧在于:他是旧秩序的毁灭者,却没有能力建立新秩序。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拆迁队队长,三下五除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厦推倒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站在废墟上挠挠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而他的部下和对手们——高欢、宇文泰们——则在这片废墟上各自搬了些砖,去盖自己的新房子了。
后世史学家评价尔朱荣,常常引用这样一句话:“功高孟德,祸比董卓。”意思是他的战功可以比肩曹操,但他造成的祸害却堪比董卓。这个评价可以说相当精准,而且意味深长。他有曹操的军事才能,却全无曹操的政治智慧和长远规划。曹操也杀人,而且杀得不少,但曹操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该收买人心,曹操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精髓在于既要“挟”也要“令”——既要控制天子,又要利用天子的名号来号令天下、招揽人才。而尔朱荣呢?他把天子变成了女婿,然后对这个女婿颐指气使、百般羞辱,最终引来了那致命的一刀。
河阴之变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暴行。一次屠杀两千多名统治精英,在任何文明、任何时代都是令人发指的罪行。这不仅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问题,更是彻底摧毁了政治游戏规则的问题。政治斗争本应有其底线,哪怕是在你死我活的乱世,也应该有一条不成文的红线。而尔朱荣把这条红线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的丛林状态。这种暴虐的政治文化一旦形成,后来的高欢、宇文泰等人,无一不是沿着这条暴力之路走下去的——整个北朝后期的政治生态,都因为河阴之变而变得更加残酷和血腥。
尔朱荣身上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特点:他的崛起方式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官出身,也不是根正苗红的皇族宗室,他是一个来自边疆部落的“外来者”。他的权力基础不是朝廷的任命,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他手里的契胡骑兵和他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威望。他是北魏末年“部落军事力量重新崛起”的典型代表——当中央政权衰落、文明秩序崩塌时,那些原本被边缘化的边疆武装力量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吞噬整个帝国。从这个角度看,尔朱荣既是乱世的制造者,也是乱世的产物。
第八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暴力解决不了复杂问题
尔朱荣一生信奉武力,也确实用武力解决了很多眼前的麻烦。但最终,他用武力制造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还要多。他杀了胡太后,天下拍手叫好;他杀了河阴两千人,从此再也无人真心拥护他。这让我们看到,越是复杂的社会问题、治理问题,越不能依赖简单的暴力方案。一个人可以靠着拳头打下一片江山,但绝不可能靠拳头治理好这片江山。治理需要制度,需要共识,需要各方的妥协与协作。尔朱荣到死都没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去明白。他把所有的反对者都杀了,结果他死后,所有的“顺从者”立刻变成了反对者。
第二课:一个人不能只有“硬实力”,更要有“软实力”
尔朱荣的硬实力天下无敌,他的骑兵是当时最精锐的战争机器,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但他的软实力几乎为零——他不修文治,不笼络人心,不建制度,不留后路。他只知道让人怕他,却不知道让人敬他、服他。结果就是,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怕得要死,他一旦死了,所有人弹冠相庆,他的家族和势力也在短短几年内灰飞烟灭。一个没有软实力支撑的硬实力,注定是脆弱的、不可持续的。后来的高欢和宇文泰就吸取了这个教训——他们虽然也是军阀出身,但都懂得网罗人才、建立制度、塑造合法性。
第三课:报复性政治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
尔朱荣杀了太多人,以至于他死后,他的家族遭到了极其惨烈的报复。尔朱家族被高欢几乎灭门,尔朱荣的女儿(孝庄帝的皇后)后来也下场凄惨。而那些杀了尔朱荣的人——孝庄帝元子攸——仅仅三个月后就被勒死在佛寺里。杀害孝庄帝的尔朱兆,没过几年就兵败自杀。整个北魏末年的政治史,就是一部无休无止的复仇史:每一次复仇都催生新的仇恨,每一个胜利者都很快变成新的失败者。这提醒我们,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终结仇恨的机制,没有超越复仇的政治智慧,所有人都将陷入暴力的循环中无法自拔。
第四课:系统性崩溃的时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尔朱荣当然是那个时代的主角之一,但被他裹挟其中的千千万万普通人呢?河阴被杀的那两千多名官员,他们中很多人也许只是想在大乱之世保全自己的家族和一点体面的生活。被葛荣、被万俟丑奴、被各方势力征来拉去的普通百姓和士兵,他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六镇起义中被杀的镇兵,河阴之变中被屠的官僚,尔朱氏复仇中被牵连的无辜者——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尔朱荣的故事让人感叹英雄枭雄的跌宕人生,但更让人想起的,是那些在大人物的棋盘上被碾作齑粉的无名者。
第五课: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握得越紧,伤得越深
尔朱荣对权力的掌控欲强到了变态的程度,他不信任任何人,不允许任何人分享权力,连自己扶立的皇帝女婿都要踩在脚下。结果呢?他越是想牢牢掌控一切,越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最后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手里。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极端的控制欲催生极端的反抗,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不安全。尔朱荣用尽一切手段确保自己的安全,结果成了北魏历史上死得最惨的权臣之一。
尾声:一个不该被简单定性的“矛盾体”
尔朱荣不是好人,这点毫无疑问。河阴之变的鲜血永远洗不白,他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这是任何军事才能都无法掩盖的罪孽。但他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人”标签就能概括的——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历史人物,是那个天崩地裂时代的一个浓缩的缩影。
他拥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却没有塑造历史的方向感;他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朝堂上处处树敌;他一手终结了腐朽的旧秩序,却亲手开启了更加混乱的新局面。他是北魏王朝的埋葬者,也是新秩序的催生者——只是那个新秩序并非由他亲手建立,而是由他的部下和对手们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新构造起来的。
站在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回望尔朱荣,尔朱荣与“灭霸”(漫威宇宙虚构角色)有共同点:他们都代表了一种通过极端暴力、以自我为中心的“救世”理念来强行颠覆现有秩序的权力模式。他们既是旧秩序的毁灭者,也是新灾难的制造者,其强大与脆弱同样突出。他们揭示了,无论在虚构叙事还是真实历史中,依靠恐怖与个人权威来推行“理想”的统治者,往往最终会吞噬自身。
这就是尔朱荣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他太擅长破坏了,却完全不懂建设。他是乱世中最锋利的刀,但历史需要的不仅是一把刀,还需要一颗能规划蓝图的头脑和一双能缝合伤口的手。尔朱荣只有刀,所以他注定只能成为旧时代的终结者,而成不了新时代的开创者。
也许,历史最冷酷也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既不会忘记你的辉煌,也不会放过你的罪恶。尔朱荣的军事才能令人惊叹,七千破二十万的战绩足以让他傲视群雄;但河阴之变那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同样不会褪色,两千多条人命永远刻在他的名字旁边。他的故事就这样带着矛盾与争议,深深嵌在南北朝那个铁血时代的记忆深处,提醒着每一个后来者——权力可以征服很多东西,但绝不是一切。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也许有一天,会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刺出那致命的一刀。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黑槊横云河岳动,秀容骄马踏天来。
千官血冷沉沙戟,万骑旗残覆斗魁。
帐下鹰扬俱作帝,匣中龙啸只余灰。
莫将功罪询枯骨,落日悲笳亘古哀。
又:尔朱荣起于秀容,提契胡铁骑,定河北、平关陇、却南梁,武功震于当时。然河阴一屠,千官喋血;明光数刃,枭雄授首。其人也,功罪相参,毁誉难论。余客岁过滏口径,秋风残垒,野老犹说七千破阵事,感而赋此词《水龙吟》,全词如下:
塞云低压并州路,铁骑暗敲金鼓。
黄沙卷地,白霜凝槊,朔风如虎。
月冷牙旗,星垂毡帐,角声吹苦。
看万灶浮烟,千营肃垒,天狼动、胡尘舞。
谁记当年壮举?缚苍龙、滏河擒虏。
关西传檄,嵩南破阵,功名似土。
何事匆匆,洛阳城外,血封残暮?
叹英雄到此,头颅掷处,有寒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