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有情痴(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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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被她一句话激起惊涛骇浪,曾以为触手可及的海市蜃楼刹那消散,心魔肆意作乱,高声嘲笑着他自作聪明的妄想,宋渡雪也有些想笑,却只是痛苦地咬紧了牙关。
从少年到弱冠,相识犹旦暮,死生共几番,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却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条。
比起从前或往后,我更希望你能无羁无碍,顺遂平安。
“可惜我做不到。”他听见朱英轻声说,“你知道我不能弃你不顾,只要你在,我就永不能自由。这是我欠你的。”
心脏发狂般狠狠撞击胸口,直撞得肋骨生疼,视线也渐渐模糊了,宋渡雪弯下腰,艰难地从胸膛中挤出字句:“不要,你不欠我的……不要你还。”
朱英思绪骤断,错愕回头:“你说什么?”
可这话落到宋渡雪耳中,却变成了另一句,轻蔑地嗤道:“胡说八道。”
他茫然呢喃:“胡说?”
朱英骤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刹剑转身,一把托起宋渡雪的脸,神色慌乱:“小雪儿,你在跟谁说话??”
“你不清楚吗?若不是被这道因果绊住,若不是为了还你的情,我凭什么留在你身边?”
宋渡雪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只见那对嫣红的唇瓣急促开合,逐渐扭曲得不成形状,许多虚影恍惚重叠,叠出了个忽高忽低的冷笑,吐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虚伪的假话。
“口口声声要我走,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你还在,我就走不了。哈,天道宿命困不住我,你却可以,谁叫你聪明呢?偏偏用情,偏偏我的剑破不了情。因为我害你染上魔种,所以你故意用它来报复我么?”
宋渡雪揪紧了胸前衣襟,断续地喘息道:“不……我不是……”
“不是报复,那是什么?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为何执迷不悟?为何贪得无厌?为何自欺欺人?为何偏要妨碍我的道?”
咄咄逼人的质问如浪潮迭起,一声高过一声,几乎成了刺耳的尖啸,宋渡雪捂紧耳朵也没用,只觉头痛欲裂,五内俱焚,终于忍无可忍道:“因为我放不下!日日牵肠挂肚,夜夜魂梦相缠,不自欺欺人我还能怎么办?!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朱英的动作倏然凝住,四人目光齐齐投向着魔的宋大公子。朱菀不明所以,只觉得莫名其妙:“啥?他在说谁?”
方才不管他们如何呼唤,宋渡雪始终置若罔闻,独自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还不时冒出些谵言妄语,显然已深陷心魔蛊惑,那他此刻所说的自然也只有……
朱英抿了抿唇,眸中寒芒一闪,雷霆威压赫然破空,直贯其眉心,杀气腾腾的剑意冲进识海,咆哮着横冲直撞,顷刻将幻象撞得粉碎。
她这办法纯粹是病急乱投医,虽然能暂时逼退心魔,却也将凡人脆弱的神识碾得近乎粉碎,宋渡雪如遭雷殛,身形猛然一震,瞳孔顿时涣散,几乎当场昏厥,立刻脱力一般软绵绵地瘫倒下去,被潇湘和朱菀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朱英见状松了口气,收敛起剑意,语速飞快地叮嘱道:“照看好他,别让他再陷进去,我去找郎中正。”说罢就匆匆要走。
“等……等。”
没想到宋渡雪竟还残存着一线清明,吃力地掀开眼帘,双目赤红如染血,挣扎着从指间褪下了什么,攥入掌心略微一顿,终于轻轻放下了。
似乎察觉到此物不同寻常,霸下使劲转过脑袋想凑近细看,朱英却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霎时僵在原地,足足三息过去,才难以置信地缓慢低头。
戒环虽已不在,指腹却仍残留有滚烫的余温,宋渡雪默默蜷起手指,阖眸哑声道:“我不要了。”
“……为什么?”
“不想要。”宋渡雪脸色苍白如纸,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好像连喘气都吃力,说出的话却毅然决然,半点不留情面。“其他的,也不要了。是我胡言乱语,不必当真。”
朱英喉头微动,沉默片刻,仍然徒劳地试图挽回:“不想戴也没关系,至少留在身上。就当是护身法器,危急关头能救命。”
“不。”宋渡雪却固执地不肯退让,直接将脸转向一侧,声音低闷,如隔重帷。“你可以走了。”
朱英捏紧了拳头,一股无名火在胸膛越烧越旺,几欲喷薄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静默良久,俯身从龟壳上捡起戒指,沉声问:“你想好了?”
“嗯。”
“因为心魔?”
“……”
“好,我明白了。”朱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御剑而起,头也不回道:“我去找郎中正。”
“等等。”朱慕忽然又出声叫住她。
朱英此刻心烦意乱,只想一走了之,莫问也跟着嗡嗡震颤,雷光银蛇般缠绕剑身,闻声骤然敛势急停,蹙眉回首:“干什么?”
自进湖起便一言不发的朱慕这会终于回过神来,望着湖面若有所思道:“劫尘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星尘与星海,二者关联再明显不过,朱英心底却一沉——这么说来,湖下大约的确不是幻影,而是货真价实的天星。
可天星为何会在墟底?归墟又在什么地方?所谓的百川尽头,无底大壑,上接重溟,
此事细想起来叫人后脊发凉,毕竟凡人如蝼蚁,一生行道千百里,始终匍匐于地,离不开腿脚支撑,而仙人虽遨游四海,纵横八荒,看似通天彻地,寻道终极也不过在天,天外是什么?无人能答。
“若以劫尘引路,是否能助我们寻得湖底的位置?”朱英问。
朱慕摇了摇头:“不知。”却从袖中摸出枚含着幽光的白子,抬手递来,“你可以试试。”
封魔塔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保险起见,他们并未向旁人透露过这枚捡来的劫尘,然而事到如今,它或许便是破局之法,也就顾不得计较那么多了。
朱英伸手去接,哪料指尖刚触到棋子,内里的光芒便突兀地闪了闪,旋即骤然黯淡,几近熄灭,她心头一惊,还没弄清原因,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倏地从湖下掠过,低头一看,一点银辉竟好似彗星,拖着长尾飞速往湖中央掠去了!
朱慕惊得瞪圆了眼睛:“那是——”
剑啸清越如凤鸣,赫然划破静谧的夜空,烈风挟着残留剑气迎面撞来,险些将灯笼掀进湖里,等几人再睁眼,哪还有朱英的人影?
霸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娘亲甩下他自己跑了,登时又急又气,愤怒地“嘤”了几声,湖水便争先恐后地从后方涌来,如万马奔腾,汇成了一股咆哮的激流,载着几人疾冲而出!
原本无波的镜湖霎时掀起了风浪,由内而外层层荡开,星海亦随之起伏不定,三垣四象碎而复聚,聚而复碎,叫正聚集在湖上专心钻研的修士哭笑不得。
“神兽尚且年幼,难免贪玩。”有人见推衍实在难以为继,索性收手袖中,无奈叹气:“只愿他百年后不会还是这般心性了。”
齐乐天却似有所察,凝神望向震荡不休的湖面,掐诀默算片刻,面色剧变:“不,不止因为神兽——诸位道友,速速远离湖面!湖中有异,已动摇镇基,镜阵恐将倾覆!”
附近众修士闻言,皆无半分犹豫,转瞬已散至百丈高空外,如临大敌地俯瞰着湖面,只有一人充耳不闻,仍旧贴着湖面低掠疾飞,过处水花翻卷,拖出一条破水的白浪,不是那祸根缠身的惹祸精又是谁?
郎丰泖已经躲到了天上,看清来人,简直没脾气了,暴躁传音道:“没听见湖里有东西?还不躲开!”
“好,马上,”朱英答道:“待我捡回一物!”
此时湖中异状已肉眼可辨,波纹不知从何时起,竟转为从由外至内聚拢,满湖星光亦随之涌来,逐渐盘聚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光辉灿烂宛如一泓巨目,而那漩涡的中心,恰好就是劫尘飞往的方向。
“什么能比命还重要?!”郎丰泖全速朝她追赶而去,怒吼道:“快回来!”
别人不知道,但要让朱英来答,能说的可就多了。她已随劫尘飞入星漩之中,万千熠熠生辉的星子簇拥周围,仿佛触手可及,无数耀眼流光自身畔飞逝而过,眼花缭乱间,竟叫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
朱英心知不妙,当即狠狠一咬舌尖,借着痛感令神智重回清明,坚持道:“此物事关重大,绝不能遗失!”
且不说甫一露面便引动这般异状,单是曾经属于亓贞问,此物便足以令人打起十分的警惕。那老谋深算的狐狸多半早已预知会有这一遭,才会将劫尘交给她们,但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朱英可不敢赌。
近了,似乎是被漩涡拖慢了速度,劫尘越发迟缓,二者间的距离不断收窄,仅剩下十步之遥……五步……三步……两臂……
朱英骤然俯身,手指探入水中,猛地一握,牢牢扣住了其所在,然而下一瞬,她脸上却闪过一丝茫然。
方位分明不偏不倚,手中却为何空无一物?就好像……那明亮的飞星也只是一道映在湖面的倒影。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猝然间天旋地转,星光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一种不可违逆的吸引骤然袭来,朱英毫无抵抗之力,刹那被裹挟着坠入了无垠星海。
眼前的景象豁然铺展,她这才骇然惊觉,每一颗远观如芥子的星子原来都如此庞大,高低错落疏密有致,仿佛曾被谁精心排布,循着其既定的轨道缓慢旋转,犹如无数巍峨而沉默的眼睛。与之相比,她才是微尘一粒,渺若涓埃,对上这样的目光,不禁神魂剧震,肝胆皆颤,仅仅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郎丰泖不过来迟了一步,那不怕死的小牛犊已经连人带剑直直坠入涡心,然而水里却没有她的身影——简直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般,天地四望,茫然无踪。
另一边,霸下不擅竞速,哪怕再穷追猛赶,也追不上风驰电掣的剑修,急得连连叫唤,此刻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金瞳几度明灭,迅速下定了决心,居然不顾背上几人的惊叫,趁着星漩聚拢之隙猛然俯首,一头扎进了湖中!
“轰!!”
镜阵再难支撑如此重负,终于彻底崩溃,波涛激荡狂涌,将湖面揉成支离破碎的光影,山与水颠倒错乱,整座归墟都仿佛随之震了一震。
待到风平浪静,星光已彻底消隐,那几人也踪迹全无,犹如石沉大海,找不见任何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