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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有情痴(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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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有了上次的经验,朱英再面对炸炉已从容许多,骤然闪至五丈外,透过汹汹黑烟望了一眼那遍体鳞伤的丹炉,估摸着应该是彻底报废了,短时间内绝无法再用,当即就召出莫问想告辞:“师姐,我先走了。”

“等等。”曹含真脸还凑在炉口,难掩兴奋地念叨道:“果然,外形内质,不约而同,绝非巧合……你来。”

朱英犹豫了一下,快步上前:“怎么了?”

曹含真从储物戒中取出两个瓷瓶,就着被掀翻在地的炉盖,小心翼翼地各自倒出了一团焦黑的残渣:“你瞧,像不像?”

朱英摸不着头脑:“师姐说什么像?这不是炉渣么?”

“就是炉渣!”曹含真两眼放光:“你瞧这两样炉渣,与今日的相比,是否极像?”

“这……”朱英为难地端详了一阵,若非要说的话,都是乌漆墨黑的渣滓,岂有不像之理?炉渣约莫都是这副模样吧。

“像,此事有异?”

曹含真飞快地解释道:“这一样是以归墟异草所炼,这一样是掺入煞物所炼,这一样是今日所炼,不光色与形,就连四气五味、灵韵质性都极是肖似……不错,两仪火本有分合虚形之能,这几物间必有关联。”

朱英听得一头雾水:“煞物?师姐加了什么?”

“走尸之骨。”曹含真正凝神沉思,随口回答。

朱英瞠目结舌,倒吸了一口凉气:“往灵丹中掺尸骨?师姐,你、你命可真大。”灵煞相斥,常人做梦都梦不出这种作死的法子,曹师姐能平安活到今日,才只丢了一只胳膊,简直是上苍庇佑。

曹含真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精光,先是难以置信,旋即面上涌现狂喜,失声惊呼:“原来如此!竟然如此!难怪、难怪!”

朱英连忙问:“难怪什么?”

“难怪混元杂气入炉即炸、入体即毒!”曹含真大声道:“我明白了,混元杂气是灵气、也不是灵气——它是被煞气污染的灵气!”

灵煞不融乃常识公理,此话乍一听只让人觉得荒谬,然而朱英稍加琢磨,很快回过味来——会炸是因为灵煞相克,有毒是因为煞气有毒,对她这煞气不侵的怪胎来说,混元杂气不就跟普通灵气一样,全然无害吗?

甚至更进一步,莫非归墟走尸遍地,就是因为灵气不纯,煞气过重?

“可是为何?”短暂的震惊过后,朱英蹙起眉头问,“灵气为何会被煞气污染?外面的灵气又怎么从未被污染过?”

“不知道,”曹含真答得干脆,“但假如外面也被污染,外面也很快就会变得与归墟中一般无二。”

朱英这才猛然意识到什么,骇然抬头:“师姐的意思是?!”

曹含真神色罕见的有几分凝重,指了指丹炉:“我以归墟异草为丹材,炼出了同样的炉渣,故而推测这些异草或许本是寻常草木,被混元杂气侵蚀才成了如今模样。凡草虽不能御气,气却流转于所有生灵体内,灵气被污染不可能全无影响,只不过比起修士慢了一步而已。”

假如真如她所言,再结合当初宋渡雪的推测,瀛洲与归墟本属同源,而今却一个是海外仙境,一个是海底坟茔。倘若真叫外面也被混元杂气渗透,世间岂不是要生灵绝迹,只剩下妖魔鬼怪之类的阴邪煞物横行猖獗?

难怪勾陈明知丹魄将趁机作乱,也不惜冒着风险一举封死归墟裂隙,而青虚得知混沌体的消息,甚至亲自走了一趟蜀地想带走她……他们是否早就知道?

不待她再思索,遥远的湖面倏然传来道奇异的清响,“叮”,仿佛青锋点银鉴,泠泠然惊破万里,一圈涟漪荡漾开来,湖面顷刻被其抚平,寂若明镜。

镜阵完成了。

归墟之底竟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众人也顾不得再管宋大公子的心情,纷纷转头看向湖面,妊熙和严越直接飞上了高空,朱菀高举着灯笼拼命踮脚,还是什么也看不着,急得抓耳挠腮,一个劲地捶打朱慕:“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长什么样?”

朱慕被她好一阵松筋活骨,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言不发,神情似愕然又似恍然,半晌过去,才伸手将灯笼往下按了按。

朱菀拍开他的手:“哎,你直接告诉我,我又不是你,没了灯我看不着。”

“有灯才看不着。”朱慕说着,催动灵力灭掉了火,收回手道:“看。”

朱菀将信将疑,上下左右瞅了半天,差点以为自己瞎了,正待再问,却忽见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似有几点微光幽幽闪烁,明灭如萤,登时呼吸一滞,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仿佛撒入了一捧银光熠熠的细沙,数不清的光点自无底深渊下静谧升起,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各守其宫,分野周行,罗布如棋,透露着六合之外惊心动魄的隐秘。

无论局里局外、仙人凡人,见此景者无不目瞪口呆,湖畔霎时寂然无声,但见星汉灿烂,银河共影,清晖耿耿,表里俱澄。

世人不知天在水,惊起犹疑是梦中。

朱菀低头瞧瞧湖,又仰头瞧瞧天,又低头瞧瞧湖,呆若木鸡地喃喃道:“我没看错吧……这不是、这不是星星吗?湖底下是星星?真的假的?那咱们现在是在哪?”

潇湘慌张扭头:“公子,这……”

宋渡雪蹲下身来,伸手探入湖中,掬起一捧湖水,又任其从指缝间哗啦啦地淌落,激起圈圈细涟。寒意刺骨。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神色疏离,不知在想什么。

潇湘的后话顿时卡在了喉头,无法再说。

还不待她开口,刚睡醒的霸下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学着宋渡雪的模样将前爪伸进水里,似是想捞出镜阵倒映的虚像,费劲地尝试了半天仍然无果,居然恼了,突然向前一个猛扑,在众人毫无防备之际一头扎进了湖中,溅起个两人高的迎头大浪。

“哗!”

朱菀登时惊呼出声,猛地倒退一大步,险些滑倒,哪想竟是雷声大而雨点小,一滴水都没溅到身上,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保护伞回来了。

“姐!你快看湖里,有星星!”

朱英散了避水诀,从剑上一跃而下,落在几人身侧,挥挥手重新点亮了灯笼,神色凝重:“看见了。往后退点,别站得那么近,岸边滑。”又转头道:“小雪儿,先跟我去——”

话音蓦地一滞,她这时才看见,宋渡雪分明就在几步远外,却纹丝不动,凝眸望来时,瞳中似有两团鬼火,如漆如炬,磷磷阴燃,简直像换了个人般,直叫她心头一悸。

“……小雪儿?”

疑心是先前的余波未平,朱英把话在舌尖转了两圈,小心地换了种问法:“你累了么?要不要回去休息?”

宋渡雪眸光一颤,如梦初醒,这才侧过脸去避而不看她,艰难抵抗着心魔的低语,只吐出了两个字:“不用。”

朱英瞧见这架势,顿觉大事不妙——宋大公子好像又生气了。然而眼下却不是个旧事重提的好时机,她左右为难了一阵,还是决定以正事为先,召出莫问道:“那我们先去看看。”

宋渡雪沉默地点点头,朱菀却大为不满,抗议道:“怎么只带他一个?我也想去看,我也要去。”

朱英一口回绝:“不行。他要去湖底,你也要去吗?”

“我可以去呀!”朱菀说得振振有词,“都是凡人,他能去我不是也能去?就算不去,凑近点看看总可以吧!”

朱英本想置之不理,不料朱慕此时竟也开口:“我也想去。”瞧见她疑惑的目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想看。”

朱英这才想起,他所修之道正是观星,哑然片刻,妥协了:“行,你来。”

这下朱菀算是彻底不干了,本来从小到大英姐姐都跟她最亲,结果半路杀出个未婚夫,害得她地位一降再降,现在居然连木头都不如了,换谁能忍?非得跟着一起不可。然而就算朱英同意,一把剑也着实站不下四个大活人,正僵持不下,霸下突然从水底钻出,浑圆的背壳仿佛一座浮岛,摆着尾巴欢快地朝岸边游来。

朱菀见状灵机一动,立马改口:“那你让他驮着我去,他背上宽敞,再驮两个也成,正好大伙都去。”

换作以前,霸下绝不可能同意这等无礼要求,然而鬼门关走了一遭,小乌龟竟也懂事了,朱英还没答应,他已经默默靠到岸边,低下脑袋哼了两声,示意她们上去。

于是两人在天,三人在湖,皎皎银汉沉渊而没,龙龟粗壮的长尾一摆,万千星子也随之浮沉。

潇湘平生第一次坐在神兽背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僵坐着,望着湖面怔怔出神。直到可以落脚的山头已彻底看不见了,四顾唯有浩瀚星河,她忽地俯下身去,以指尖拨了拨湖水。

古来文人总爱以水喻夜空,河喻星汉,玉漏喻更时,可又有几人亲眼见过、亲身去过?凡夫俗子误入其间,不识天高,不见地厚,举目惟见亘古星辰茕茕相照,忍不住想碰一碰,却只觉得冷。

穷碧落而通幽冥,历百代而见千秋……神仙诸事,恐怕都是这般的冷吧。

然而在场最接近神仙的人此刻却压根没空琢磨什么天地玄机,朱英兀自酝酿了半晌,方才迟疑开口:“妊熙满口浑话,尽是无理取闹,只因她找不到人可以怪,便都怪到你头上……你不要听。”

良久无人回应。朱英以为他不想再提此事,也就默默闭嘴,谁知宋渡雪终于答应,却是一句喜怒莫测的反问:“是么?”

“是。”朱英干脆答道,又怕还不够,想了想补充道:“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必听谁的话、遵守谁的标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胡乱揣测,妄加定论,根本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

宋渡雪似乎轻笑了声:“你知道我?”

朱英本想答应,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自以为是,遂收敛了三分:“至少比她们知道。”

“知道我什么?”

朱英便认真思索起来,细细数到:“知道你的道,知道你的人,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还知道你往后想要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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