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摸底(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阿旺点了点头,没有马上带路。他先让老柴在石凳上坐一下,自己走到仓库那边,跟张老四低声说了几句。张老四正在点货,听完抬起头,透过仓库门缝往老榕树下看了一眼——那人坐在石凳上,没有像别的来访者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确定的时间。
“省城来的,技术推广站。介绍信有红章。”阿旺压低声音。
“鞋什么样?”
“鞋底有泥,鞋面也有泥——但不对。码头上来的路是沙土,泥是灰的;他鞋上的泥是黑的。码头上没有黑泥。”
张老四把进货单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几笔,塞进兜里。“去吧,别带他去东四箱。设备间也别让他进。就说设备检修。”
阿旺带着老柴沿着新场区走了一圈。他指了网箱区的布局——东边两排是统货苗,西边一排是待分级的幼参,中间的航道留了船能走、水流能过的宽度。老柴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水深多少、潮汐落差多大、每天巡查几次、轮班怎么排。他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连珠炮地追问,而是隔一会儿才问一个,好像只是在闲聊。但阿旺注意到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跟前一个有关联——从网箱尺寸到巡查频率,从巡查频率到轮班人数,从轮班人数到帮工的轮休安排。他在拼一张图。
阿旺一一回答,每个数字都说得很肯定。他没有带老柴去东四箱。路过种苗区外侧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远远地指了一下,说那边是实验区,新苗试养,还没稳定,不方便靠近。老柴看了一眼东四箱的方向——浮筒上挂着几张白底黑字的标签,在海风里轻轻晃着。标签的纸面是哑光的,不是普通的油纸,像是专门定制的防水标签。他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循环水设备间门口的时候,张老四正好从里面出来,随手把门带上了。他看见老柴,站在门口没有动,手搭在门把上。那把门把手是新的——比寻常的铁门把手要大一号,锁孔紧实,锁簧弹开的声音闷闷的,不是普通挂锁那种清脆的咔哒声。
“这位是?”
“省城来的技术顾问,来调研。”阿旺说。
老柴朝张老四点了点头,说想进去看看设备。张老四摇了摇头,说设备正在检修,不通风,里面闷,下次来提前通知再参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拒绝,像陈述一个事实。
老柴没有坚持。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眼角没有跟着动。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几张空白的调研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表格放回包里。“谢谢你们的配合。琼崖村的养殖技术确实名不虚传。我回去以后会向站里汇报,建议把你们这边列为重点技术扶持对象。”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阿旺,语气客气,但阿旺注意到他说“重点技术扶持对象”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往东四箱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看——是量。像他刚才在海边看网箱时那种量。
中午,老柴在码头边的小吃摊吃了一碗素面。小吃摊的老板娘认识村里所有人,看见陌生人,多看了两眼。老柴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毛,说是面好吃。老板娘接过钱看了他一眼——省城口音。琼崖村很少有省城口音的人来吃面。老柴吃完没有急着走,坐在摊边点了一根烟,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一艘运输船正在卸货,搬运工把装着饲料的麻袋扛下船,堆在码头边的仓库门口。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码头西侧走了几步,蹲在岸边洗了个手。那里正对一条货运通道,可以看见仓库进货口——张老四带着两个搬运工正在把上午送到的胶水罐从板车上卸进仓库,库门推开时能看到里面木箱上还摞着贴有标签的周转筐。老柴掐灭烟头回到码头登上回省城的船。坐下后他把笔记本掏出来,在空白的调研表格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东四箱标签哑光防水纸,非市售;阿旺绕行未停,张老四守门未开;锁簧新换,原钥匙槽已填铅。”写完了,他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那是他昨晚在船上画的琼崖村地形简图,标了码头、仓库、网箱区、设备间的相对位置。他在东四箱的位置旁边加了一个问号,把问号圈起来,旁边再注两个字:“种苗。”
傍晚,王大海从新场区回来,阿旺把今天来调研的人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怎么来的、怎么问的、看了什么、没看到什么、鞋底的黑泥、老柴在东四箱方向的打量、码头小吃摊上多给的五毛钱。王大海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叮嘱阿旺以后再有外人来访提前跟他说一声。
“这个人不是来看技术的。”他站在窗边点上烟,“他是来量尺寸的。量我们几道防线,看我们藏了什么。来之前他做了功课——知道东四箱是重点,知道设备间换了锁,知道绕开种苗区。不是随便来看看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以后外人来访先通知我。再有技术推广站的人来,让他们先到村里开介绍信。介绍信上只有章不够——得有经办人的签名。”
他走到竹床旁边,低头看了看潮生——小家伙正趴着,头抬得高高的,手举起来,手指微张,像在等什么落进他掌心里。
第二天下午,老柴准时出现在何永福的办公室。他把笔记本翻开,把上面记的内容逐条汇报——网箱布局、巡查间隔、种苗区位置、仓库门锁。何永福听着,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叩着。老柴把那张标着问号的琼崖村地形简图也摊在桌上。“东四箱的标签是防水哑光纸,不是普通油纸——这种纸只有省城纸行有卖,一次要十张起订。锁簧是新换的,钥匙槽填了铅——说明他们不止换了一把锁,是把整个锁芯都换了。阿旺全程陪同,没有单独放我去任何地方;张老四在设备间门口没让我进;秀兰从头到尾没露面。”
何永福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码头的卸货车队正在收工,搬运工们把空板车推回仓库。“王大海把场子管得比我想的更紧。但滴水不漏的人有一个弱点——他凡事亲力亲为,场子离了他就转不动。运输线、资金口——他腿再快,也跑不出这两张网。”
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备一份收购意向函,正式走一趟琼崖村。意向函上注明——欢迎技术合作,共同繁育万渔一号种苗。他一定拒绝。但函送出去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