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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四面围网〔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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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是三天后来的。他坐着公司那辆灰色的吉普车,从省城一路开到琼崖村,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后座放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一份打印好的收购意向函。开车的是老柴,一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何永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出门前让老柴续了热水,现在水又凉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心里在想王大海这个人。

他见过太多养殖户。第一种是怕事的,价一压就松,路一堵就慌,这种最好对付;第二种是贪心的,听见高价就往前凑,不看合同里的排他条款,这种最容易控制;第三种是愣头青,什么都不怕,敢跟你拍桌子,但这种人往往没脑子,三板斧用完就没了。王大海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不怕事——马德胜搞了一年没把他搞垮;他不贪心——何永福在交流会上暗示过可以高价包销,他连问都没问具体价格;他不是愣头青——那天在会场上他坐在后排,不发言,不寒暄,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何永福知道这种人最难对付——他的弱点不是贪、不是怕、不是冲动,他的弱点是太清醒。太清醒的人不容易犯错,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软肋:太相信自己能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吉普车停在村口,何永福拎着公文包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往四周看了看——村道、渔网、远处海面上排开的网箱浮筒。几个小孩在树下拍纸牌,看见吉普车,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拍。老柴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按照何永福的吩咐,他这次只负责开车,不参与谈话。

何永福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大海正在院子里补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一上一下,线拉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头看见何永福,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秀兰在屋里刻螺钿,刻刀走线的声音细细的,从窗户里传出来。潮生在竹床里翻了个身,把拨浪鼓摇响了一声。

“何老板,怎么亲自来了?”王大海把梭子放在渔网上,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他没有迎上去,只是从网堆里走出来,在石凳边站住。

“上次交流会说了要来,今天正好有空。”何永福笑着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晾着的渔网、墙角码着的柴火、石桌上搁着的搪瓷缸子。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东西上多停,但王大海注意到他在看的时候,眼角在动。“王场长,你这院子收拾得利索。我见过不少养殖户,院子里堆得跟仓库似的,你这里干净。”

“秀兰收拾的。她见不得乱。”王大海让何永福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没让秀兰出来,也没有倒茶。张老四正巧到仓库这边领下午要用的胶水罐,听见院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便停了一下脚步,没有推门。他听了几句话,认出是何永福的口音,转身把仓库门轻轻带上,没有落锁——他打算就守在门外,万一里面要什么单据,他随时能接应。

何永福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收购意向函,双手递过去。王大海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抬头印着何氏水产贸易公司的红字,万渔场全部海参,同时提议在省城共建万渔一号种苗繁育基地,双方共享技术成果,利润五五分成。王大海把意向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何永福在看他——手何永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末。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不快不慢,像秒针在走。这个搪瓷缸子跟了他十几年,底部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胎。他从来不换,不是念旧,是因为每次看到这块磕痕,都会想起自己刚来省城时被人从码头上推下来摔碎的那个搪瓷缸子。那年他二十三岁,从闽南老家挑着两筐鱼干到省城卖,码头上几个扛包的看他外地口音好欺负,故意撞翻了他的担子。他蹲在地上把鱼干一条一条捡起来,搪瓷缸子就在那时候被踩碎了。后来他有钱了,可以买一百个新缸子,但他不换——留着,是为了记住一个道理:你不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随时可以把你推下去。

窗外是省城水产批发市场,凌晨的卸货车队正在码头上忙碌,吆喝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他的办公室在市场东侧一栋灰砖楼的三层,窗口正对码头,每天凌晨都能看见那些搬运工在车灯里哈着白气卸货。他在这个窗口站了十几年,市场里每一个档口的位置、每一个批发商的进货路线、每一条运输船靠岸的时间,都刻在他脑子里。靠窗的墙上钉着一张省城水产市场档口分布图,上面用图钉标着每个档口的老板名字和供货来源——红色的图钉是他自己档口的,蓝色的图钉是合作商的,黑色的图钉是竞争对手的。琼崖村的位置不在图上——它太小了,不值得钉一个图钉。但何永福在图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万”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肩膀窄窄的,穿一件灰布夹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老柴——何永福最信得过的人,跟了他十几年。这个人话少,走路没声音,在省城水产圈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唯一的习惯是每天晚上把当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张表格,用铅笔誊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从不涂改。为什么用铅笔——何永福有一次问过他。老柴说,铅笔字能擦掉,万一有人翻他的东西,他可以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把关键信息抹掉。何永福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把自己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也换成了铅笔。他用这个动作告诉老柴:我跟你一样认真。

“琼崖村那边,该去一趟了。”何永福把缸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那是琼崖村附近海域的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万渔场的位置——内湾老场区、新场区、暗礁山脉、航道走向,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这张图是老柴上周从港务局内部档案里抄来的,原本是万渔场报给县水产局的海域使用范围备案图,王大海亲手画的。何永福把海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红线慢慢移动,从内湾老场区一直划到东四箱的位置。他的指尖在东四箱旁边停了一下,在那个小小的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敲门。“我去交流会见过王大海,这个人比普通养殖户多了一点东西。”

“多了什么?”老柴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在看。”何永福用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去之前打听过万渔场——台风里把场子保住了,马德胜搞了一年没搞垮,谭老板修码头被联名投诉卡住。这些人都是比他有钱有势的,但都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一个地方——王大海每次都比他们多想一步。马德胜输在太轻敌,以为一个乡下养殖户随便捏。谭老板输在太依赖审批,以为港务局的关系能压住所有养殖户。王大海不一样——他每次都比对手多想一步,然后等着对手自己犯错。马德胜拿刀捅他,他把刀夺过来,用同一把刀割断了马德胜的运输线。谭老板拿码头压他,他反过来用联名投诉把谭老板的审批冻住了。”他把海图推到老柴面前,手指点在万渔场东四箱的位置上。“但多想一步也有副作用——凡事亲力亲为。场子离了他就转不动。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够,是精力不够。他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他的场子在扩张,但他管人的方式还是夫妻店的模式——什么事都要自己看、自己管、自己拍板。他信任的那几个人各管一摊,但离开他之后没有一个能独立拍板。这就意味着——只要拖住他一个人,整个场子就慢了。”

老柴听完,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王大海,精力上限,无人可替他拍板。写完了,他抬起头。“拖住他——具体用什么拖?”

“不用我们亲自拖。他的场子越大,要应付的人和事就越多。县水产局的检查、省城商会的会议、联名投诉的后续推进——这些事他不能不去,不去就得罪人,去了场子就没人管。你这次去,先摸清他的日常节奏——他每天在哪个时间段在场子里、哪个时间段在外面跑。知道他的节奏,就知道他的空窗期在哪里。”何永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让码头的冷风吹进来。窗外传来搬运工粗声粗气的吆喝,一板车冻鱼正被拖进冷链仓库,车轮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声响。他背对着老柴,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搬运工,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看人。不用问名字,记脸。他们在做什么、怎么做的、谁在管、谁在干——把这些人的分工和脾气摸清楚。”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老柴。“那个管巡查的叫阿旺。以前胆小,现在能把网箱区守得滴水不漏。这个人不是靠能力变强的——他是靠对王大海的信任变强的。这种人最难撬——他撬不动,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王大海给的。但他手下那几个帮工不一定撬不动。你这次去不用动手,只看——看谁在偷懒、谁在敷衍、谁眼里没活。这些人以后用得着。记住一个原则:不要撬那些忠诚的人,要撬那些觉得不公平的人。觉得不公平的人,心里已经有一个洞了,你只需要往洞里放东西。”

“管仓库的叫张老四。以前是个叛徒,被马德胜收买过,剪过王大海的绳子。”何永福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叩了一下,“后来反水了,现在是万渔场管门锁的人。王大海能让一个叛徒管门锁——你自己想想这是什么意思。说明这个人已经赎罪赎到了骨子里,他比谁都怕犯错。这种人不能用收买——他会把收买他的人举报给王大海。但可以从他的过去入手。他知道太多关于马德胜的事。如果马德胜的旧账被翻出来,他会第一个被牵连。这个软肋不在钱上,在他的旧伤疤上。”何永福重新坐下来,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的节奏。“但记住——不要碰他的旧伤疤。至少现在不要碰。一个在赎罪的人,你碰他的伤疤,他会更拼命地证明自己的忠诚。你让他在赎罪里待着,他的忠诚就是他最大的累赘——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所以不敢犯任何错,不敢偷任何懒。一个不敢犯错的人,活得很累。累久了,就会出纰漏。”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还有王大海的老婆秀兰——螺钿工艺的创始人,县招商办的招牌。别惹她,但也别小看她。她手上的螺钿订单有一半是省城高端定制,顾老板那边的客人非富即贵。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招商办第一个出来保她。但反过来——如果她的螺钿出了问题,比如订单交不上、品相被质疑、有人拿仿品去她客户那里闹——那万渔场就等于被人从另一个方向开了个口子。”他顿了顿,“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开的何氏工艺,仿品做得再像,也差了两成厚度。但糊弄外行够了。如果有人在省城散布‘琼崖村螺钿以次充好’的谣言,你说秀兰会不会分心去处理?她分心了,王大海就得一个人扛。一个人扛,前面说的精力上限就更快到顶了。”

老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何总,你是要我现在就动手?”

“不急。你先去琼崖村,只做一件事——看。看他们的网箱布局、巡查路线、种苗区位置。如果能进仓库,看他们的循环水设备和进出库单。如果能跟帮工聊上几句,听听他们怎么评价阿旺——是服他还是怕他,是觉得他管得严还是觉得他太细。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王大海的管理半径。管理半径越长,空窗期越多。空窗期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缸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看着老柴。“后天下午回来,直接来我办公室。多听,多看,少说话,不碰任何东西。如果对方请你喝茶,杯子端起来就行,别喝——不是怕他们下药,是你喝了他们的茶,就得说他们的好话。人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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