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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价交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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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凯瑟琳。”

“扳手呢?拿过来。”

帕特转身去找扳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了一把。那手很年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这座工厂里所有工人的手一模一样。但凯瑟琳认得那双手。她在那双手还攥不住扳手的时候就开始教它们拧螺丝,在那双手还只知道抓泥巴的时候就用机油把它们洗了一遍又一遍。

“……是你。”她说。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博士——那个在管道里和他一起爬过的罗德岛指挥官,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费斯特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奶奶。我回来了。”

凯瑟琳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五秒钟,或者五十年。她分不清了。

这一年里,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他。想起他小时候够不到流水线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拧紧一颗螺丝时脸上那种得意,想起他每次闯了祸之后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的样子。她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让她分心。死人不会让她在做了一整天的工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然后他就站在了她面前。

“帕特!”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帕特吓得一哆嗦。“凯瑟琳……”

“下工之后去你的组长那里做检讨。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啊?!”

“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凯瑟琳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费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没给他机会。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我想你,我回来了。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冷到费斯特觉得自己站在冬天的室外。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比笑更古老、更笨拙、更不会伪装的东西。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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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凯瑟琳和她母亲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的脸——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肯低头。桌上有半杯凉了的茶,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一把扳手,和一包烟。

凯瑟琳把门关上。她没有请他们坐,也没有给他们倒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我没有必要对一个死人生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生产报表,“毕竟直到刚刚,我都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孙子还活着。”

“唯一的孙子”。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敲在费斯特的胸口上。他想过给厂里发消息,但太冒险了,萨卡兹会监控每一条信息。他不能让萨卡兹知道奶奶和自救军有联系。他想解释这些,但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因为他知道奶奶不需要他的解释。她需要的是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这么说,你加入了那个什么荒唐团伙。”凯瑟琳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费斯特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他握着膝盖的手在微微发抖。“奶奶,我们在萨迪恩区做了很多事。萨卡兹控制了报社和电视台,他们故意把我们称作不知名的暴力团伙——”

“这么说,确实是你们炸了城墙。”

费斯特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博士。博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萨卡兹对自救军的追捕导致了伦蒂尼姆城墙的损失。”博士说,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您的孙子在那一战中表现得十分英勇。”

费斯特的脸红了。“谢谢你,博士。我只是负责为你绑了几根滑索——那是自救军从萨迪恩区撤退时的事,我在废墟之间架了几条滑索,救了十几条命。算不上英勇。”

凯瑟琳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在费斯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博士身上,然后又移回来。她走到费斯特面前,伸出手。费斯特以为她要打他,没有躲。但凯瑟琳的手只是停在他的肩膀上方,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那你这趟回来,是想把我们的军工厂也炸了吗?”她说。

“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对你的自救军朋友说的?”凯瑟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不是冷,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我们这些厂正在为萨卡兹生产武器,而这些武器最终都会指向维多利亚人?”

费斯特沉默了。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卸货区的那场争吵,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奶奶眼睛里那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他现在看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那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用了一辈子建起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堆应该被炸掉的废铁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

“不,奶奶。”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我告诉他们的是——我的奶奶为了保护其他人的生活,而选择了站出来。”

凯瑟琳的手落在了费斯特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把老旧的、生锈的、但还没有完全坏掉的尺子,量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又宽了多少。

“过来,让我看看。”她说。

费斯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凯瑟琳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脸上,粗糙的、变了形的、满是老茧的手指摸着他的脸颊,像在摸一件她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

“臭小子,长高了啊。”她说。

费斯特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他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战士,他不能在奶奶面前哭。

“嗯,长高了一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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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出现在圣马尔索学校的时候,戏已经演到了最后一幕。

拉尔夫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用硬纸板糊成的剑,声音洪亮得像一个真正的骑士。“所有忠诚于这片土地的战士都在我的身后。与邪恶的决战就在眼前——”然后他看见了舞台侧面那几个躲在幕布后面的小演员,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你们是居住在这里的孩子吗?别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或许你们还无法举起什么武器,但从不是只有手握武器的人才是战士。你们必须得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判断。你们已经足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你们想要的生活。现在,我将前进。而你们,则见证。”

戏演完了。不,还没有——还有最后一幕。但此刻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孩子们鼓的,是来自最后一排。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角落里,缓慢而坚定地鼓着掌。

戈尔丁的手僵在了膝盖上。她认识那个人。她太认识那个人了。

莱托中校。

“真是精彩的演出。”他说。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茶,不烫了,但也不暖了。

戈尔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她的腿在发抖,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是来看一场演出。”

茉莉已经把孩子们拢到了身后,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她的脸色很白,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戈尔丁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炮火中,茉莉在地下室里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的故事,讲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那些故事是真的,好像蒸汽骑士真的会回来。

“莱托中校,”戈尔丁的声音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无意冒犯,但这里不欢迎你。”

莱托中校没有被激怒。他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条狗在听一个它听不太懂的声音。“我们不用这么生分吧,戈尔丁。我一向认同你的努力。越是艰难的时代,教育的重要性就越应该被凸显出来。”

茉莉从戈尔丁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比戈尔丁的还冷。“中校先生,您这么说,好像自己和这个‘艰难的时代’没什么关系似的。不管什么时代,您穿得可总是十足体面。您胸前的勋章也越来越多了。”

莱托中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勋章,那些金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协助军事委员会管理伦蒂尼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始终未曾改变。就这点而言,我和你们一样。”

“鞋匠汤姆肯定很赞同。”戈尔丁说。她提到了汤姆——那个在酒馆里冲着台上大吼“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的鞋匠,那个被萨卡兹拖走之后再也没回来的老酒鬼。

“汤姆也是我的朋友。发生那样的事我并不乐意见到。”

“他只是喝醉了酒,嘟囔‘陛下’和‘蒸汽骑士’什么的。他甚至不怎么会拼‘萨卡兹’。”

“他还活着。”莱托中校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活着。”

莱托中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戈尔丁,看着她身后的茉莉,看着那些躲在茉莉身后、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小脑袋的孩子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戈尔丁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模糊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你看着它,你知道上面写了字,但你看不清写了什么。

“女士们,我敬佩你们的勇气。不过你们误会了。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再看一看这所学校罢了。”

他转向茉莉。“茉莉小姐,很遗憾,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不比你少。我甚至还记得你和同你一起来的那批孩子。很遗憾,军校毕业后,我的空闲时间就没有那么多了。”

戈尔丁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记得他——不是穿着军装的他,是那个坐在教室里、和她一起读高卢历史、一起讨论不朽文学的他。那个年轻人会帮她搬书,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孩子,会在讨论的时候认真地听她说完每一句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够了,莱托中校。”戈尔丁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十分感谢你的父亲。他多年来一直资助着这所学校,他试图为孩子们点燃智慧的火炬,驱散蒙昧与混沌。我曾以为你是和他一样的人——而你,却亲手熄灭了那点本就微弱的火光。”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看着戈尔丁,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吗?戈尔丁,那你觉得,这所学校为什么能维持到今天?”

茉莉的声音从戈尔丁身后传来,尖利而愤怒:“你——你别想威胁我们!”

“我并没有威胁各位的理由和动机。孩子们还在呢。”莱托中校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戈尔丁女士,我们都是高卢遗民。我们都知道,战争是最无情的毁灭者。除了带走成千上万的生命,还会摧毁人类为通向智识做出的一切努力。我不想看见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也不想让刚才看到的如此美好的戏剧演出就此绝迹。这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责任。”

戈尔丁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勋章,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佩剑。她想起了林贡斯——高卢的首都,那座被维多利亚的军队碾碎的城市。她的祖父在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逃了出来,怀里揣着一本烧掉了封皮的书和一枚勋章。那本书她读过一百遍,那枚勋章她藏在衣橱的最深处。她从来没有去过林贡斯,但她觉得自己认识那座城市。因为她的祖父说过,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天空是红的。

“我无法赞同你的看法。”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了,像是暴风雨之后的海面,“林贡斯的皇家歌剧院已经化作灰烬,而《凯旋颂》仍在各时各地被反复演绎。建筑会倒塌,巨构会瓦解,但我们曾凝集其中的结晶却永不会消亡。那是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希望。战争的阴云越是浓烈,我们就越是需要坚持信念,需要相信美的东西,来提醒自己身为人类与野兽的差别。”

莱托中校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戈尔丁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相信这种对抗能赢?”

“你们所代表的那些东西——恐惧、权力、杀戮——永远无法驯化每一个人。我必须相信。我只能相信。只要有光,我们就会向光而行。”

莱托中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开的涟漪还没有碰到岸边就已经消失了。

“那我羡慕你,戈尔丁女士。看看头顶的阴云吧,暴风雨就快来了。在落雷之前,我们都还有时间,我们都还有选择。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这出戏的结尾。”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戈尔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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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走廊的拐角处空无一人。但“茉莉”还站在那里——不,不是茉莉。是变形者集群。

变形者集群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任何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但它需要感受。它需要钻进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皮肤里,用他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用他们的心脏跳,才能理解“活着”是什么意思。它变成过国王,变成过乞丐,变成过男人,变成过女人,变成过老人,变成过孩子。但它从来没有变成过“自己”。因为“自己”是一个它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真正的茉莉已经被莱托中校带走了。就在戈尔丁外出的那段时间里,莱托中校的人从学校后门进来,无声无息地换掉了她。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而站在这里的这个“茉莉”,将留在戈尔丁身边,为接下来的战争收集情报。它将用茉莉的手写茉莉的字,用茉莉的声音说茉莉的话,用茉莉的脸对戈尔丁微笑。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出来。

“或许这样简单的任务并不值得劳您大驾,阁下。”莱托中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茉莉”能听见。

“那样的话,你应该选择把戈尔丁女士抓起来,莱托。曼弗雷德就会这么做。换作老红眼病的话,整座学校都不会剩下一个活口。”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知道变形者集群选择了一种比他更“温和”的方式——用假茉莉替换真茉莉,而不是杀光所有人。这算仁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仁慈和残忍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

“好啦,我们知道你不是萨卡兹。你还想着给自己,给城防军,给这座城市里的居民留一点最后的体面。但我们相信这样会更保险。”

莱托中校低下头。“是,阁下。”

“茉莉”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尽头。她的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整座城市,落在了一个她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有人发现我们了。”

莱托中校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是否需要我让更多士兵过来?”

“不必了。士兵们拦不住他。他从特蕾西娅那里学到了不少。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轻松地聊聊天。”

“茉莉”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和茉莉的一模一样,但如果有一个人足够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而是某种比空洞更古老、更安静、更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的东西。

“我们对你们很感兴趣。”变形者集群用茉莉的声音说,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透过你们,我们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萨卡兹。”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变形者集群是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比任何活着的萨卡兹都要古老,但它说“理解萨卡兹”,好像萨卡兹是一个它不属于的东西。也许它真的不属于。也许它太老了,老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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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走了。戈尔丁走了。连灯光都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舞台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被遗忘了的梦。

“茉莉”走上了舞台。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张开了嘴,用茉莉的声音,念出了那句台词:

“早安,阁下!您的脸上布满愁容,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

没有人回答。教室里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但“茉莉”在等。她知道有人在听。变形者集群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她知道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另一块从同一个集群上剥离下来的碎片。

“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那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沉,缓慢,像一块石头滚下坡,“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

“茉莉”在舞台上转了个身,轻踱几步,月光追着她的裙摆。她回过身,将面目隐藏在灯光下的阴影里。

“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

“英勇?无畏?也许是的。”阴影里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平静,“一次激进的号召,将我们的信念凝成一团。代价,却是近在眼前的毁灭和仇恨。”

“你本该侍奉一位君主,却将你的忠诚献给了一位贼人。”

“我追随的并非君主。而是一种正直,一股勇气。”

“再往前走的话,迎接你的只有毁灭。”

“活着看到这个国家被暴君带着走向毁灭,远比个体毁灭更可怕。”

“你怎知她的结局?”

“我能预见她的结局,正如我知晓她的来路。”

“胡说!你尚年幼,怎敢张口怀念往昔?”

“谁能令太阳永不下落?生出这种欲望本就是最大的贪婪。为了维系这盛大的光辉,我见过无数疯狂之举。他们或是化身强盗,或是相互争斗,最终只会加速这个国家的腐朽。他们不愿承认,下坠之人想要攀住日光,握在手中的却只可能是闪电。”

“茉莉”沉默了。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教室的后墙。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了一千遍的问题:

“难道人们就只能甘愿坠落?”

阴影里的声音回答:“人们也可以选择不再回望山巅。假使他们掉转自己的视线,他们会发现面前的深渊不是深渊,而是包含无穷可能性的沃土。”

“深渊可被战胜?你并不清楚深渊的真相。也未必知晓,时间紧迫。”

“深渊就在身前。我等可用肉身填于深渊,用鲜血烧尽残垣,给后人留下一片广阔原野。只有等到旧日的灰烬全部被吹散,原野上才能长出新的粮食,来喂饱我们的下一代。”

戏演完了。没有掌声。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不是人类的东西,站在一个快要被战争吞没的城市里,念着一出死了一百年的作者写的戏。月光照在“茉莉”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茉莉的微笑。她在想什么?她在感受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戈尔丁回到教室的时候,“茉莉”正在整理孩子们的戏服。她把那些用旧窗帘改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戈尔丁看了她一眼,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太累了。累到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茉莉,”她说,“明天还排戏吗?”

“茉莉”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排。最后一幕了。”

戈尔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变形者集群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件戏服。它低下头,看着那件戏服——那是一件用旧窗帘改成的骑士披风,灰色的布料上缝着一条用金色毛线绣的狮子,狮子的脸歪了,看起来不像在吼叫,更像在笑。

它把披风叠好,放进箱子里,然后关上了箱子。

在遥远的某处,变形者集群的无数个碎片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看着不同的天空,站在不同的土地上,穿着不同的皮肤。但它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件事——一种它们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恐惧,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像是回忆的东西。它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种东西。也许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们还是“它们”而不是“它”的时候,在它们还没有学会变成所有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舞台上的“茉莉”睁开了眼睛。月光还在。教室还在。风还在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声。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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