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价交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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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等价交换
一〇九八年的伦蒂尼姆,阴云密布。不是那种会下雨的云,是那种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铁锈一样长在天上的云。奥克特里格区的圣马尔索学校就在这片云城市里大多数还站着的东西一样,站着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倒下的理由。
戈尔丁推开学校大门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从书店跑回来时溅上的泥点。她赶上了——孩子们排了一年多的戏,今天是第一次完整试演。她答应了要来看,她从不失信于孩子。在这座所有人都在失信的城市里,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守住的东西。
教室里关了灯。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上,几个孩子穿着用旧窗帘改成的戏服,正在念台词。一个扮演农民的男孩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凳子上的“贵族”,声音稚嫩但很认真:“早安,阁下!您的脸上布满愁容,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
“贵族”拉尔夫——四年前还在巷子里玩“审判国王”游戏的那个顽皮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一个头——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模仿他见过的大人,又像是在创造一种只有孩子才能想象的忧愁。“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
戈尔丁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她看见茉莉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攥着幕布的一角,指节发白。茉莉总是这样,每一次孩子们演出,她都比孩子们更紧张。四年前她还是个遇到士兵就发抖的年轻教师,现在她已经能独自带着三十多个孩子在炮火中转移了。战争把人变成另一种动物,有些人变成狼,有些人变成兔子,茉莉变成了一只假装是狼的兔子。
“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农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拉尔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英勇?无畏?也许是的。但你没有看见他归来时眼中的光!当他看向王冠的时候,就像荒野上盘旋的羽鹫盯着一瘸一拐的肉兽。”
“贪婪会使一个好人堕入地狱。”
“而人们永远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戈尔丁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想记住这一刻。不是因为这出戏有多好,是因为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在这片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街区里,还有一群孩子在演戏。他们在演关于正义与邪恶的故事,关于选择与代价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改变战争的结果,不会炸掉一座萨卡兹的炮台,不会救回任何一个已经被抓走的人。但它们会让这些孩子在三十年后的某个深夜里,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这算不算一种武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那伦蒂尼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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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奥克特里格区的另一头,阿勒黛·坎伯兰坐在公爵府的会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大得像个小秤砣。珀蒂先生是伦蒂尼姆少数还在做生意的走私商人之一,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城市里,他还在想着怎么赚钱。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要么两者都是。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阿勒黛小姐。”珀蒂先生的声音像一把涂了油的尺子,光滑,冰冷,每一寸都量得清清楚楚。“您需要把某些‘货物’运进伦蒂尼姆。而这次不同往常,无论是数量还是重量——可都不一般。我不会问您运的是什么,为什么需要,但您必须清楚我们这样做会冒多大风险。您也知道,眼下能帮您做这种事的人可实在不多。”
阿勒黛没有喝茶。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她看着珀蒂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数字。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每一个人都是一串数字,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串数字,每一场交易都是一串数字。加减乘除,仅此而已。
“萨卡兹紧紧盯着所有物流出入口。要是让他们知道这种私底下的交易,我们一个都没法活着离开伦蒂尼姆。就算您背景再硬,盯着您的那几位朋友再贪心,能让您在中央区保持这样的生活,恐怕这事儿也不行。想要做成这笔生意的话,您得拿出一些匹配风险的报酬。”
阿勒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谢谢您愿意见我,珀蒂先生。我会好好考虑您的提议。”
“时间不等人。您务必尽快做出决定。”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阿勒黛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折射出昏暗的、扭曲的光。
克洛维希娅从侧门走进来,独角上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们要价很高。”
“我们讨论过这种情形。”阿勒黛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已经停在了茶杯的边缘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下皇家铸币厂也在萨卡兹手里。做走私生意的商人最担心拿到的钱在下个月就变成一堆废纸,自然需要一些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
“你想答应下来吗?”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自顾自开着的花。那些花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交易,不知道什么是“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它们只是开着,用它们唯一知道的方式活着。
“我们最多还有五天准备时间。”她说,背对着克洛维希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想要突袭城防军指挥塔的话,我们必须把更多武器运进城。”
“可他们想要的东西对你的意义非比寻常。”
阿勒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笑,后半段还是叹息。“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克洛维希娅。我在这个位置上。”
她转过身,看着克洛维希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克洛维希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于是她不再回头。
“你以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坎伯兰公爵大人吗?”阿勒黛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你恐怕还没出生。而我,亲眼目睹了维多利亚那位了不起的狮王陛下被吊死在王宫花园里的绞刑架上。我姓坎伯兰,坎伯兰是陛下最忠诚的朋友,人尽皆知。我现在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面前,是曾经高坐在议会里的那些大人物发了慈悲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克洛维希娅回答,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但她没有咽。她说了出来。
“就算如今,莱托中校的酒会我仍会频频参与。我对他们而言暂时还算有用,他们需要我来安抚民众。当然,这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可这也是我的手段。”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她知道阿勒黛说的是真的。她知道阿勒黛这些年做了多少她不愿意做的事,见了多少她不愿意见的人,说了多少她不愿意说的话。但她不知道的是,阿勒黛每天晚上回到这座空荡荡的公爵府里,会不会在镜子前洗脸的时候,突然认不出镜子里那张脸。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阿勒黛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重新冻住的湖面。“阁楼上的那堆东西,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站着艾尔希,那个从她七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侍女。艾尔希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把被反复折叠的纸,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哨兵。
“艾尔希,麻烦你安排一下,把它搬下来。”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阿勒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老去的、忠诚的、正在努力掩饰悲伤的脸。
“你不赞同我的决定吗?”
“……我不敢说,小姐。”
“我需要你说出来。”
艾尔希的手指在身前绞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也学会了在最该说话的时候开口。此刻她选择了开口。
“阿勒黛小姐,不管您怎么说,它……它依然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您的先祖——那位高贵的老公爵的鲜血流淌在甲胄里。它是维多利亚赐予坎伯兰家的荣耀,是坎伯兰家‘永远高洁’的象征。它可以毁于战火,可以被交付给另一位高洁之人,却不该……不该被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当作货品。”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看着这张她比任何一张脸都熟悉的脸。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手指在发抖,但没有一滴眼泪。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我出生开始。我们一起把已经不存在的‘坎伯兰家’维持到了今天。坎伯兰家不是由一堆空泛的名词构成的。‘荣耀’‘忠诚’‘纯净’或者‘善良’?事到如今,早就失去了意义。艾尔希,它由你,由我组成。”
艾尔希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主人面前不哭。
“……我明白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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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维娜来了。
她刚从巡逻中回来,工作服上还有灰尘和汗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王位继承人——没有王冠,没有礼服,没有扈从前呼后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年轻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藏不住,多到她走到哪里那些东西就跟到哪里,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阿勒黛在花园里等她。她们在花丛之间的小路上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花园的围墙。那些花还在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谢,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再开。
“我听克洛维希娅说起了一些事……”维娜终于开口了。
阿勒黛笑了一声。“哈哈,只是阁楼堆了太多杂物,我总得打起精神来打扫一下。那地方积了太多灰,我可不敢劳烦一位尊贵的殿下帮我的忙。”
维娜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阿勒黛。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爬起来之后,一层一层磨出来的。就像阿米娅的眼睛一样,就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的人的眼睛一样。
“阿勒黛。我不想看见你不得不卖掉那具甲胄。”
“这是殿下的命令吗?”
“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你才是自救军在这里的负责人。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对自救军而言更好的决策,我也明白甲胄能换来机会。”维娜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解决。”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被埋了二十六年,被否定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好吧。”阿勒黛说。她转身看向那些花,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她们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她还是那个七岁的、相信荣耀和忠诚的女孩。说不定坎伯兰公爵府还在举办宴会,说不定蒸汽骑士还在天空中飞翔,说不定这面黑色的旗帜从来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升起。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算了,”阿勒黛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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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暗巷里,珀蒂先生正在和他的保镖说话。他说他就要得到那具蒸汽甲胄了,说莱塔尼亚的贵族们最喜欢这种东西,说哥伦比亚的公司也会感兴趣,说城防军里有朋友能帮他搞定一切。他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
然后灯灭了。
不是所有的灯,是他面前的那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把灯拧灭了。珀蒂先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鱼。
“这么担心折价的话,不如放弃吧。”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珀蒂先生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走在巷子里的人,而像一个走在宫殿里的人——尽管这座宫殿已经塌了,尽管这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别怕。我们只是碰巧同路而已。”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保镖们已经倒在了巷口,不是被打晕的,是被请去休息的。一个灰发的菲林女人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副钢爪,像是在把玩一件首饰。另一个金发的女人蹲在巷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达格达——那个灰发的菲林——第一次跟着推进之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的钢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但她的眼神比钢爪更冷。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在格拉斯哥帮里以脾气火爆着称,但此刻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等着看戏的孩子。摩根——那个金发的女人——平时话最多,此刻却最安静,她的目光在珀蒂先生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读一本她不太感兴趣的书。
她们看起来不像杀手,但她们的眼神告诉珀蒂先生——她们比杀手更可怕。杀手要钱,她们不要。
珀蒂先生的腿软了。他瘫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你们要什么?”
“我的条件已经说清楚了。请你放弃觊觎坎伯兰家的蒸汽骑士甲胄。”
“我答应了你就会放我走吗?”
“嗯。”推进之王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会确保你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摩根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她在珀蒂先生面前蹲下,把地图展开。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大了。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他的秘密仓库,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建起来的、藏在城市缝隙里的、连萨卡兹都没有发现的仓库。
“以后出门的时候,你最好再多注意一下四周。”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看着那些红点,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看着巷口那几个正在聊天的女人。他的算盘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萨卡兹不会放过走私者,城防军的朋友不会为了他冒险,自救军知道他的每一处藏身之所。他的数字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负数。
“你在考虑主动找萨卡兹报信。”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你真要这么做的话,我们或许谁都逃不了。可你要是继续与我们合作的话,萨卡兹什么都不会知道。”
珀蒂先生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墙角后面还有一扇门,但门后面站着更多的人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东西。那是投降。
“女士,”珀蒂先生的声音在发抖,“你和阿勒黛·坎伯兰是什么关系?你是她的扈从吗?不,坎伯兰家早就空了,哪里还请得起扈从?”
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胡说八道!那个坎伯兰是维娜的扈从还差不多!”
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着推进之王,看着她的金发,看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王宫的画像里,在旧钞票的印刷图案上,在历史书的封面上。
“她可是大公爵的女儿!”珀蒂先生的声音尖了起来,“难道说——”
“你搞错了。”推进之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谁都不是。非要说的话,我和坎伯兰小姐是同伴。我们身后还有千千万万同样渴望和平的伦蒂尼姆人。珀蒂先生,但愿你也不例外。”
她转过身,走进黑暗。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跟在后面,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几朵浪花。珀蒂先生一个人瘫在地上,看着那张被留在原地的地图,看着那些红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黑暗里,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珀蒂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只有两个字:“取消”。他没有提那具甲胄,也没有提那些红点。阿勒黛把信烧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火焰舔着信纸的边缘,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她用手指把灰烬碾碎,灰烬沾在她的指纹里,洗了很久才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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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伦蒂尼姆的另一个街区,阿米娅正带领一支小队试图接近城防军指挥塔。
他们已经在废墟之间穿行了两个小时。街道上空无一人——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不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铁锈,不是机油,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气息。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了一下。她闻到了血。
“我们被发现了。”一个罗德岛干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急促而压低,“至少有四支雇佣兵巡逻队正在朝我们的方向过来。”
阿米娅的脑子转得很快。要接近城防军指挥塔,必须通过前面这个街区。但现在他们才刚刚踏入街区的边缘,就被萨卡兹守军发现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伏击。
“备用路线呢?”她问。
“要是雇佣兵都被引到正面来的话……不,行不通!”通讯器里的声音更急了,“还有一支队伍在迅速靠近我们!是自救军的兄弟刚刚发现的——这些萨卡兹的作战方式很……很……”
“很什么?”
“……不成人形。”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法杖。她知道这是什么了。“是血魔的手下。”
血魔——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一支,他们的源石技艺能让血液化为武器,让尸体重新站起,让一条普通的街道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一片翻涌的血海。在萨卡兹的十三个王庭中,血魔是最令人恐惧的之一,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最强,而是因为他们从不留情。他们不抓俘虏,不谈判,不妥协。他们只杀人。
话音未落,前方的街道突然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是空气变了。温度骤降,光线扭曲,地面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从砖缝里、从墙根下、从每一处阴影里涌出来。那些液体汇集成溪,溪汇集成河,河汇集成一片翻涌的血色潮水。
然后潮水中长出了东西。
不是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血肉凝结成的怪物从血潮中拔地而起,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不断变形的、蠕动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肉块。它们的身体上不断裂开新的缝隙,又从缝隙里长出新的肢体。整条街道在阿米娅的脚下张开了血盆大口。
“更改目标,支援自救军战士!”阿米娅喊道。
自救军已经和那些怪物交火了。弩箭射进血肉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那些怪物没有倒下。被射穿的伤口里涌出更多的血,那些血在地上蠕动,爬回怪物的身体,或者长成新的怪物。一个自救军战士被一团血肉缠住了脚踝,尖叫着被拖倒在地。阿米娅的黑色线条切开了那团血肉,但被切开的两半同时蠕动着,各自长成了新的触手。
“太多了,来不及阻挡!”一个术师干员的声音在颤抖。
阿米娅咬紧牙关,维持着法术护盾。黑色的能量从她手上的戒指里涌出来,在队伍周围筑起一道半透明的墙。那些怪物撞在墙上,被弹开,又撞上来,一次又一次,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墙在震动。阿米娅感觉到能量在飞速消耗,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所有人,往街角跑!”她喊道。
战士们开始撤退。但那些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像奔跑,更像是在地面上滑动,像一滩被某种力量推动的水。又一个自救军战士倒下了,他的腿被一团血肉缠住,正在被拖进那片翻涌的血潮。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十道血痕,但没有用。
就在那一刻,一道无形的墙从街角处瞬间弹开。
不是法术护盾,不是任何阿米娅见过的源石技艺。那是一道更绝对、更不容置疑的墙——像是空间本身在那条线上被折叠了,像是“过去”和“不能过去”之间的界限被一笔画死了。翻涌不息的血色潮水在墙前戛然而止,像一头撞上了玻璃的野兽。那些蠕虫外形的法术造物纷纷被撞得粉身碎骨,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冲刷过的痕迹。
空旷的街道上再无声音。
阿米娅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灰蓝色的头发,深色的法袍,手里握着一支骨笔。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不是血的颜色,是更深、更沉、像是一块被烧了太久的炭的颜色。他不常说话,但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重量。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骨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在空气里燃烧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血潮退了。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退回了地底,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嗖地缩回了洞里。
那个男人看了阿米娅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交代接下来该怎么做,甚至没有确认阿米娅是否安全。他不需要。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伤亡情况怎么样?”阿米娅问,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还好,大家撤得足够快。”一个罗德岛干员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死了两个自救军战士,伤了六个。那个被拖进去的……没有救回来。”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在地上慢慢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个自救军战士留在石板上的十道血痕。那些痕迹从巷子中间一直延伸到血潮退去的地方,然后戛然而止,像是那个人在那里凭空消失了。
后来他们清点了人数。两个死了,六个伤了。阿米娅没有去看尸体。她不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拳头。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牵制萨卡兹的行动,让阿勒黛小姐与推进之王小姐的行动更加安全……”一个干员说。
阿米娅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场伏击不是偶然的。萨卡兹知道他们会来。有人在给他们设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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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十一号军工厂。
凯瑟琳蹲在九号卸货区的传送带旁边,手指摸到了一颗松动的螺丝。她的手指在这种地方比她的眼睛更灵敏——五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指纹记住每一颗螺丝该有的松紧度。这颗螺丝松了至少三天。三天都没有人发现,三天都没有人来拧紧它。
“帕特!”她喊了一声。
帕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污。“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时间越来越紧,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今天的进度被耽搁了,小心萨卡兹把你的脑袋当成钉子敲进钢料里!”
帕特的脸色白了。他知道凯瑟琳不是在吓他。上个月,三号工厂有一个工人因为传送带故障延误了交货,萨卡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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