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三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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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王先生看了看身后的人,大家都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说:“镇子上的学堂,年久失修,快塌了。我们想修一修,可缺木头。山上的梧桐树,年年落枝,我们想捡一些落枝回去,做梁做柱。不知道行不行?”
上官乃大看着他们。那些人脸上有期待,有忐忑,有不好意思。他们知道这棵树是上官家的,动不得。可学堂真的要塌了,孩子们没地方念书了。
“捡吧。”上官乃大说,“落在地上的,尽管捡。树上的别动。”
王先生大喜,连连作揖。“多谢上官老先生!多谢!”
一群人散开,在树下捡落枝。梧桐树的落枝很多,粗的像胳膊,细的像手指。他们捡了一捆又一捆,堆在路边。有个年轻人捡到一根粗枝,抱不起来,叫了两个人帮忙,三个人一起抬。
一个孩子蹲在树下,捡了一片梧桐叶,夹在书里。他的书很旧了,封面都破了,可他把叶子夹进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念恩。念恩小时候也喜欢捡叶子,夹在书里。她的书里夹满了叶子,各种各样的,梧桐叶、枫叶、柳叶。她说什么叶子配什么书,梧桐叶配《诗经》,枫叶配《楚辞》,柳叶配唐诗。那些叶子干了以后,一翻书就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王先生走过来,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
“上官老先生,我教了一辈子书,没什么本事。可我觉得,教书和守树,是一样的。”
上官乃大看着他。“怎么说?”
“都是守着一样东西,不让它断。您守着这棵树,不让它倒。我守着那些书,不让它们忘。您教人守,我教人念。守和念,分不开。”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守和念,分不开。守的人,念了一辈子。念的人,守了一辈子。”
王先生笑了。“上官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给学堂题个名?就写‘守念学堂’四个字。让那些孩子知道,要守什么,要念什么。”
上官乃大摇摇头。“我不会写字。”
王先生一愣。“您不会写字?”
“不会。我一辈子没读过书,没写过字。我只认得几个字,是凤九教我的。凤九,我妻子。她教了我‘上官乃大’四个字,教了我‘凤九’两个字,教了我‘守’和‘念’。就这几个字,我写了很久才学会。”
王先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守了一棵树几百年。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教出了念恩、念远、守拙、凌霄。一个不会写字的人,让那么多会写字的人,围着他转。
“那我替您写。”王先生说,“我写好了,刻在木板上,挂在学堂门口。”
“好。”
王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已经削好了,刷了桐油。他从包里拿出毛笔,蘸了墨,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守念学堂。
四个字,端端正正,像四个士兵站在那儿。
“上官老先生,您看行吗?”
上官乃大看着那四个字。守,念,学,堂。他认得“守”和“念”,不认得“学”和“堂”。可他觉得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好。”
王先生把木板收好,站起来。“上官老先生,我替镇子上的孩子谢谢您。”
上官乃大摆摆手。“不用谢。树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它长了这么多年,也该出点力了。”
王先生带着人走了。那些落枝被搬下山,晾在学堂的院子里。等干了以后,做成梁,做成柱,做成桌,做成凳。孩子们坐在梧桐木做的凳子上,念书,写字,画画。凳子坐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味道,是梧桐树的味道。那味道里有几百年的光阴,有几百年的风雨,有几百年的守和念。
孩子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凳子坐着很稳,不会晃。
那年秋天,凌霄回来了。
不是那个凌霄。是另一个凌霄。
他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和几百年前的凌霄一模一样。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可他穿的不是道袍,是一身青布衣裳,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上官乃大看着他,手微微发抖。
“你是谁?”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上官乃大。他笑了,笑的样子和凌霄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
“我叫林霄。林子的林,云霄的霄。镇上的人说,这山上有个老人家,守了一棵大树。我来看树。”
上官乃大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从哪儿来?”
“从南边来。走了三个月。”
“来做什么?”
林霄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这棵树。我梦见这棵树很多次了。梦里,树下坐着一个人,很老很老,像树一样老。他看着我,不说话。我觉得他在等我。”
上官乃大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林霄看到。
“坐吧。”
林霄在他身边坐下,把包袱放在一边。他仰头看着梧桐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凌霄”的时候,他停住了。
“凌霄。这个名字,和我很像。”
“那是你前世的名字。”上官乃大说。
林霄愣了一下。“前世?”
“嗯。你前世叫凌霄,是我的师弟。你守了一座城三千年,守了一棵梧桐树三千年。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还会回来的。’”
林霄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凌霄”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名字。一笔一划,慢慢摸过去。摸到“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好像来过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在这棵树下坐过,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记不清了。可我一坐在这儿,就觉得心安。像回家了一样。”
上官乃大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流过脸上的皱纹,滴在衣襟上。
“凌霄,你回来了。”
林霄转过头,看着上官乃大。他看到老人脸上的泪,心里忽然一阵酸。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酸,可他控制不住。他的眼眶也红了,鼻子也酸了。
“老人家,您别哭。您一哭,我也想哭。”
上官乃大笑了,用袖子擦眼泪。“好,不哭。不哭。”
两个人坐在树下,谁都没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林霄在山上住下了。他住在那间石屋里,和当年凌霄住的一模一样。石屋很旧了,屋顶漏了几个洞,墙上裂了几条缝。他一个人,把屋顶修好,把墙缝补好,把地扫干净。他还从山下搬来一些花,种在石屋前面。凤仙花,红色的,和花坡上的一样。
上官乃大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又酸又暖。
“凌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种花。”
林霄抬起头。“老人家,您又叫我凌霄了。我叫林霄。”
“林霄和凌霄,有什么区别?都是你。前世是你,今生是你。名字换了,人没换。”
林霄想了想。“您说得对。名字换了,人没换。我还是我。”
他把花种好,拍拍手上的土,走到梧桐树下,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
“老人家,您给我讲讲前世的事吧。我想知道,我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