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土拨鼠的鼻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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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
“看了。”
“行,看了。”
她“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的外套袖口磨起了毛,露出一截线头,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土拨鼠走在我旁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它突然“嗤”了一声。
“小子,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
“我没有。”
“有。”
“……行,有。”
土拨鼠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尖的,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轻就是好啊。”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鼠爷年轻那会儿,也有这么个人。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加快了脚步,跑到前头去了,圆滚滚的身体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老太太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竹篮子拎在手里,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从寿衣村出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镇子出现在路的尽头。
牧屿小镇。还是那副老样子。低矮的房屋,斑驳的墙面,狭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飘散。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儿,混着炖肉的香气,不知道谁家在做饭。
土拨鼠停在镇子入口,嗅了嗅空气。
“有妖气。”它说。
我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它啐了一口,“是炖排骨。放了八角。”
陈老太太领着我们穿过几条巷子,又回到了苗老太太的院子。院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丝瓜架上的黄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几根细溜溜的小丝瓜,皮是青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堂屋里亮着灯,苗老太太还坐在那个供着神像的龛子前面念经,声音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听到动静,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了。没一会儿端出来几碗粥,还有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咸菜是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辣椒油,闻着就开胃。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没舍得吐,硬咽下去了。
土拨鼠蹲在桌子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块咸菜,啃得咔嚓咔嚓的。
“鼠爷,您不是吃素吧?”
“鼠爷啥都吃。”它头也不抬,“在东北那会儿,猪肉炖粉条子能吃一盆。”
林雨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苗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捻着念珠,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丝瓜架,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东西渐渐看不清了,只剩丝瓜架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副骨架。
“今晚歇一晚。”陈老太太放下碗筷,“明天一早回南山别墅。”
“回去以后呢?”我问。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从竹篮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镜面反射着灯光,黄黄的,像一轮小月亮。
“回去以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找那辆车。”
“0386路?”
“对。”她点了点头,“你的一魂一魄,在那辆车上待过。找到它,就能找到你的魂。”
“可向梅说,我的魂已经不在车上了。”
“不在车上,可车上留着线索。”陈老太太说,“那辆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南山别墅。它在那里,一定有它的道理。”
土拨鼠啃完最后一块咸菜,舔了舔爪子,抬起头。
“那辆车,”它说,“鼠爷见过。”
我们都看着它。
“在寿衣村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鼠爷出去找吃的,在村口的荒路上看见过一辆公交车。车里亮着灯,可没有人,就那么停着,发动机也没熄火,突突突地响。鼠爷凑近了看,闻到一股很浓的死人味。不是一个人的死人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是一整车的人都死了。”
它顿了顿,又说:“还有你的气味。很淡,被死人味盖住了大半,可鼠爷还是闻出来了。”
“那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啥用?”土拨鼠白了我一眼,“那会儿你连自己的魂丢了都不知道,鼠爷说了你也不信。”
我被噎住了。
陈老太太把铜镜收起来,站起身。
“明天一早,回南山别墅。”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那天晚上,我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叫一会儿停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林雨睡在隔壁,隔着一堵墙,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她也没睡着。
土拨鼠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眯着眼,像一尊小石像。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变得灰扑扑的,像一团旧棉花。
“鼠爷。”我压低声音叫它。
“干啥。”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您说,我的魂在那辆车上待过。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土拨鼠没有回答。我以为它睡着了,刚要闭嘴,它突然开口了。
“鼠爷也不知道。”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鼠爷知道一件事——那辆车,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的。有人在操控它。操控它的那个人,一定知道你的魂在哪。”
“阳剑?”
“不一定。”土拨鼠说,“也可能是别人。南山别墅那个地方,藏了太多东西,人也好,鬼也好,个个都有秘密。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以为的好人,不一定是好人。你以为的坏人,也不一定是坏人。”
它顿了顿,又说:“就像那个阳剑。”
“他怎么了?”
“鼠爷说不清楚。”土拨鼠的声音更低了,“他身上的气味很奇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鼠爷在他身上闻到过你的气味,很淡,可确实有。”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您是说,他接触过我的魂?”
“鼠爷不知道。”土拨鼠闭上眼睛,“鼠爷只是把闻到的东西告诉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它不再说话了。月光在它身上慢慢移动,从头顶移到脊背,又从脊背移到尾巴。虫子的叫声渐渐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隔壁林雨的翻身声也没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阳剑的脸。
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耳边回响。
“小王,这南山别墅的保安,你就安心干着。”
“小王,毛德春和刘定波要害你,你得出去躲躲。”
“小王,阳哥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攥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疼,可我不想松开。
窗外起了风,丝瓜架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干瘦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挠。我盯着那只“手”,一直盯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苗老太太熬了粥。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的还是咸菜,萝卜条切得比昨天细,拌了香油,闻着就香。我喝了两碗,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土拨鼠蹲在桌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块馒头,啃得腮帮子鼓鼓的。林雨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她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陈老太太还是那副老样子,竹斗笠,竹篮子,佝偻着背,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天上没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有几片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走吧。”她说。
苗老太太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一句话也没说。我走出老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佝偻的背,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截枯木。她抬起手,朝我们挥了挥,动作很慢,像是有千斤重。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去南山别墅的车是苗老太太帮我们找的。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猪肉涨价聊到国际形势,又从国际形势聊回猪肉涨价。土拨鼠躲在我背包里,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动一下,我就赶紧假装咳嗽盖过去。
林雨靠在我肩膀上,这回是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我脖子上,痒得很,可我没敢动,怕吵醒她。
车窗外,景色从镇子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城市。高楼渐渐多了起来,路上的车也多了,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那股烧柴火的味儿没了,变成了尾气和灰尘的味儿。
南山别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蹲在山脚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104栋别墅,一栋挨着一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我盯着那扇铁艺大门,心跳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