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土拨鼠的鼻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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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比我想的远。
出了林子又走了快一个钟头,土拨鼠在前面跑得没了影,我跟林雨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磨出了泡,踩下去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陈老太太倒是走得稳,竹篮拎着,背佝偻着,不紧不慢的,始终跟我们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土拨鼠蹲在路边一块界碑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看见我们出来,啐了一口:“磨蹭啥呢?鼠爷等得毛都干了。”
我没力气跟它贫。林雨松开我的胳膊,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碎石子上,也不嫌硌得慌,就那么瘫着,呼哧呼哧喘气。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得起了皮,看着跟逃难的似的。我从她包里摸出那瓶水,摇了摇,还剩个底,递给她。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来。
“你喝。”
“你喝吧。”
我和林雨在哪里互相谦让,陈老太太站在路边,往公路两头望了望。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照得路面白花花的,晃眼睛。这条路我认识——上次从寿衣村跑出来,就是在这条路上拦的面包车。那会儿是周狗子拉的我,收了五百块钱,一路把我送到镇上。
“咋走?”我问。
陈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竹篮子换了个手,往路那头走去。我跟林雨对视一眼,爬起来跟上。土拨鼠从界碑上跳下来,四条腿倒腾着,跑到前头去了。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一个公交站牌。铁皮做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面贴着小广告,治脚气的,通下水道的,还有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个老头,黑白打印的,脸都糊成一团了,就一根杆子杵在那儿,影子斜在地上,像根筷子。
“等车?”我问。
陈老太太“嗯”了一声,把竹篮子放在脚边,靠着站牌站定了。
林雨挨着我坐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股汗味儿,混着洗发水的香味,说不清好闻还是不好闻。我僵着身子没敢动,心跳得有点快,可又觉得这会儿不该想这些。
土拨鼠蹲在站牌另一头,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一团蹲在脚底下。路面上的柏油晒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全是热浪,远处的山影在热气里一晃一晃的,像隔着一层水。林雨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做梦。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着那片阴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发酸。
一辆车都没有。
“老奶奶,”我忍不住开口,“这地方有车吗?”
“有。”陈老太太的声音闷闷的,从竹斗笠底下传出来,“得等。”
“等到啥时候?”
“车来的时候。”
我被她这话噎得没脾气,闭上嘴不问了。
土拨鼠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黄不拉几的门牙。“小子,急啥?鼠爷等了四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它啐了一口,“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有。”
我没搭理它,土拨鼠见我们没说话,便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从它接下来的语气中,我们这才知道,土拨鼠是怎么来到这寿衣村的。
原来,当初向梅的魂魄上了土拨鼠的身后,她就一直找法子回去自己的身体里。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得知了寿衣村有魂魄转移的法子,便从东北来到了这里。
从它的话中,我大概也猜到了一点,那白房子背后的幕后黑手,把魂魄关押在白房子里,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让土拨鼠也就是向梅知道,便来到了这里。
幸好有土拨鼠这个话痨在,也不知是它身体里有个向梅,总之它的话很多。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那种“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闷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声音越来越大,路面上的碎石子开始蹦跶,林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擦了擦嘴角。
一辆农用三轮车从路那头颠过来了。
车斗里装着小半车白菜,菜叶子晒蔫了,耷拉着,一股子烂菜叶的味儿。开车的戴着顶草帽,脸晒得黑红,看见我们,放慢了速度。
陈老太太走过去,跟那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往车斗里努了努嘴。陈老太太转过身,朝我们招手。
“上车。”
我看了看那车斗,又看了看林雨。她倒是不嫌弃,撑着车帮子就翻上去了,一屁股坐在白菜堆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爬上去,挨着她坐下。车斗里全是白菜,没别的地方可坐,屁股底下软塌塌的,往外渗凉气。陈老太太坐在车斗最里面,靠着驾驶室的铁皮,竹篮子搁在腿上,闭着眼。土拨鼠蹲在车帮子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风吹得它的毛往后倒,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
路不平,车斗颠得厉害,我感觉胃都快颠出来了。林雨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栽进白菜堆里,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没挣开。
“疼不疼?”她问。
“你说呢。”
“活该。”
她嘴上这么说,手倒是松了点,改成抓我的袖子了。
路两边的景色从荒地变成了庄稼地,又从庄稼地变成了果园。苹果树上挂着青果子,还没熟,一个个硬邦邦的,像石头。有个果园的围墙上刷着白灰字——“苹果采摘,院内十元”,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采”字少了一点。
土拨鼠蹲在车帮子上,风吹得它整个身子都在晃,可它就是不掉下来,跟粘在上面似的。
“小子,”它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回去以后,你打算咋整?”
“找阳剑。”我说。
“找着以后呢?”
我沉默了。
是啊,找着以后呢?我打得过他吗?我连个纸人都分不清,拿啥跟他斗?
土拨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啐了一口:“就你这熊样,还想报仇?”
“那您说咋办?”
“先找你的魂。”土拨鼠说,“魂找着了,你才有资格谈别的。”
“可是,我的魂在哪?”
“你也说了,我的魂魄一直在移动,在躲着我!”
土拨鼠没有马上回答。它蹲在车帮子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风呼呼地吹,它的毛往后倒,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鼠爷闻到了。”它终于开口,声音低,它不是在躲你,它是在——跟着什么东西。”
跟着什么东西?
“车。”土拨鼠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魂,在一辆车上。”
之前土拨鼠说我的魂魄在移动,现在又说我的魂魄在车上。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车上?
还移动,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土拨鼠会说我的魂魄不好找了。
什么车!
0386路。那辆鬼公交。
听到土拨鼠的话,我的心咯噔一下,那辆会公交我知道,我也确实上去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魂魄居然会在那鬼公交车上。
我脑子里止不住的就浮现了那辆鬼公交和它的恐怖。
“您确定?”
“鼠爷的鼻子从来没错过,你看鼠爷我是在闻东西,其实不是,我这鼻子是在算,这是我们出马仙的本事,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土拨鼠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那辆车上有你的气味,很浓,浓得像是你本人在上面待了很久。可那气味是旧的,不是新的。你的魂在上面待过,留下了气味,但已经不在上面了。”
“那它在哪?”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转过头,看着公路延伸的方向。那边,夕阳把路面染成了一片橙红,远山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晚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知道是河水的腥,还是别的什么腥。
“南山别墅。”它说,“你的魂,最后还是回了南山别墅。”
三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开车的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把脸,指了指右边的路。
“往那边走,半个钟头就到镇上了。我这车得往左拐,不顺路了。”
陈老太太从车斗里下来,从竹篮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那人。那人推了两下,收下了,戴上草帽,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斗里的白菜被颠掉了一棵,滚在路中间,叶子上全是土。
土拨鼠从车帮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脊梁骨拱起来,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走吧。”它说,“天黑之前得赶到镇上。”
我们沿着右边的路往前走。路不宽,两边的白杨树长得老高,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拍巴掌。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金红色的,风一吹就碎。
林雨走在我身边,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她察觉到我在看,把手缩了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假装看路边的白杨树。
“你老看我干啥。”她说,眼睛盯着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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