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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吴魔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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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让我送他。

可我骂了他,骂得那么毒,那么狠。

我把所有的话都骂了回去,像关门一样,砰的一声,把他挡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寨子口碰见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边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到处乱飘。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她顿了顿,“‘有个债要还。’”

风吹过来,把烧纸钱的灰扬了我一身。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过了寨口的石桥,走过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

班车还没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暮色就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出事那天晚上,他骑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村里人去收尸的时候看到的,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包烟是“利群”,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寨子里的小卖部老板娘说,他那天下午去买烟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个。老板娘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魔皮平时抽的都是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从来舍不得买五块的。

至于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没人看清,也没人记住。风吹了一夜,纸早就烂了,字也花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更多的路隐没在黑暗里。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每次上楼都得摸黑。以前我不怕,三楼王奶奶养的那只白猫偶尔会蹲在楼梯拐角,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我还会蹲下来逗它两下。

可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硬是没敢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不回来?我煲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小周住我隔壁,也是租房的,平时我们关系不错。我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赶紧回了个“回来回来,马上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走到四楼拐角,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小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你是跑上来的?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僵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屋。我端着那碗汤站在走廊里,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汤很好喝,排骨炖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冬瓜和薏米,是小周老家的做法。我蹲在走廊上把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颗薏米,我用手指捻起来吃了。

那晚我把走廊的灯开着睡的。不是屋里那盏,是走廊那盏。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刚好照到床尾。我盯着那条光缝,想着杨公说的那些话,想着魔皮老婆说的那句“有个债要还”,想着那张被风吹烂了的纸。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寨子里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我点开看了一眼,睡意立刻全消了。

照片拍的是那条盘山路,护栏缺口的地方,白天有人去修,在红布条旁边又加了一面小镜子。就是那种农村路口常见的凸面镜,圆圆的,嵌在铁杆子上,用来照弯道对面来车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镜里映出了整条山路,弯弯绕绕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镜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像是在路边站着,面朝镜头的方向。

发照片的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后生,网名叫“山里人”,配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装的镜子,拍出来咋有个影子?我明明记得当时周围没人的。”

“山里人”又回了一条:“不是,我站在镜子左边拍的,影子在路中间。”

然后有人说“别瞎扯了”,有人说“快把照片删了”,有人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后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莫要乱传了。他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路也走不安生。那面镜子是照路的,不是照他的。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纸痕迹,撕了一半,剩下一半粘在墙上,已经发黄了。我盯着那个半拉子的卡通图案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叔公那句话——“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我没说。

那张照片我只看了那一眼,后来再没打开过。可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嗤啦——嗤啦——从走廊这头,慢慢挪到走廊那头。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我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样东西。

一片阴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东西的影子,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影,堵在门缝的光里,把那道光切断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犹豫,又像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最后我摸到了枕边的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奶奶今年过年时去庙里求的一个小红布包,里面包着一点香灰。我把那个小红布包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然后我开始念经。

不是我会念经,是我小时候看奶奶念过,听多了就记住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我翻来覆去地念,念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我就是念,嘴不敢停,眼睛不敢睁,手心里的那个小红布包被汗浸湿了,香灰的苦味从布缝里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光回来了。

那片阴影不见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我坐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布包上的红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隔壁传来小周起床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哼歌,跑调跑得离谱。我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是鲜活的,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的。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多。

可我知道,那片阴影来过。

它就停在我的门口,在光的缝隙里,犹豫了很久。

也许它在等我说一句话。也许它在等我说:“进来吧。”也许它在等我说:“我原谅你了。”也许它在等我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念了一晚上的经。

后来我把那个布包缝进了枕套里,每天枕着睡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管用,那之后我再没做过噩梦,也再没见过那片阴影。寨子里的群也安静了,没人再提那张照片,没人再提魔皮,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面凸面镜还立在盘山路的弯道上,白天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晚上照着空荡荡的路。

有时候我坐班车回寨子,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会忍不住看一眼。

镜子里只有弯弯的山路,和满山的绿。

什么都没有。

可我每次都会想——如果那天凌晨三点,我没有骂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得那么绝,没有像关门一样把他挡在外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之前,脑子里最后的那丝念头,如果不是拐弯来找我,而是拐弯去找别的人,那个人会怎么做?会像我一样骂回去吗?还是会说一句“没事了,你走吧”?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送。

送走该送的人,放下该放的事。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既没让他进来,也没让他走。

他就那么停在门口的光缝里,像一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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