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吴魔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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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阵阵地发麻。
我叫阿宁,在县城租房子住,老家在寨子底下。那个男人姓吴,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魔皮——好的他要弄,坏的他也弄,反正谁碰上他都得掉层皮。小时候他往我奶奶家扔过死老鼠,还把我堂弟从拖拉机上推下去过,好在只是摔断了胳膊。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祸害。
出事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他。
梦里黑黢黢的,什么光都没有,但我知道那是寨子里的老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那种。他就在前面站着,歪着脑袋看我,也不说话,嘴角挂着那种我从小就害怕的笑。我想跑,腿像灌了铅,他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硬生生把自己吓醒了。
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零二分。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就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可我心里那股气压不下去,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反正浑身发抖。我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窝囊——我人在县城,你在寨子里,你还能隔着几十里路把我怎么着?
我坐起来,开了灯,开始念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念,念一句骂一句。
“吴德贵,你个狗日的,你活着害人死了还要害人是吧?”
“我阿宁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你有本事冲我来,我问心无愧,我怕你个鬼!”
就那么反反复复地骂,越骂越毒。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我就对着那条缝骂,好像他能听见似的。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天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刷手机,跟同事说说笑笑。我都快把这事儿忘了,觉得就是做个噩梦自己吓自己。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刷着短视频,寨子里的微信群忽然响了。
先是一条语音,点开是我婶子的声音,慌得很:“出事了出事了,吴德贵骑摩托车冲到沟里了,人已经不行了,天亮才找到的……”
后面跟了几条消息,有人说是在寨子后面那条盘山路上,弯急,他骑得快,直接冲出了护栏,掉到十几米的沟底下。更瘆人的是——没人看见。他是晚上十一二点那会儿出的事,第二天早上过路的才发现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晚上十一二点。
我骂他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中间隔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不对,不对。
我重新算了一遍。我是凌晨三点做的梦、骂的人。他晚上十一二点出的车祸。从凌晨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是二十个小时。这中间到底是我骂在前头他死在后头,还是……他死的时候我正好在骂他?
群里有人说,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前一晚十一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说,他出事的时间,往前推三个小时,正好是我做梦之前那段时间。
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那个梦,凌晨三点才做的。可他出事,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时间线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如果他是十一点出的事,那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我在梦里看见的那个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的人,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翻聊天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更准确的时间。有人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说“大概是那个时候”,没人说得出确切时间。农村公路上的车祸,又没人当场看见,谁说得准呢。
可我想起我骂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我问心无愧。”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怕了。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窗外的风声听起来都像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也像,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
后来我回了寨子一趟。路过那条盘山路的时候,护栏断了一截,沟底的草压塌了一片,地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旁边不知道谁插了三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风一吹就滚到路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寨子底下烧柴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认识的人那里走。不是害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走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来找我?
寨子里那么多人恨他,打过他骂过他咒过他的多了去了。他一辈子欺负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可最后一个夜里,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的时候,脑子里的最后一丝念头,为什么偏偏拐了个弯,穿过几十里的山路,找到了我?
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那天凌晨三点我醒着在骂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一连七天没关过灯睡觉。
不是不想关,是不敢。只要灯一灭,黑暗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总觉得墙角站着个人,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吓自己,可知道有什么用呢?心跳该快还是快,汗该出还是出。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像纸。我想了想,决定回寨子一趟。不是我胆子变大了,是我奶奶说过,这种事躲没用,要回去烧点纸,说清楚。
从县城回寨子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我赶的是下午那趟。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快到寨子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我下意识往那条盘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护栏还没修,缺口处绑了几根红布条,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脸别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最近睡不好,想回来住两天。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丢在火盆里点了,端着火盆把堂屋、卧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烟雾呛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确实让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老式的木架子床,挂了蚊帐,奶奶睡那头,我睡这头。她已经八十多了,睡着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竟然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或者野猫的狂吠,是那种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打雷那样。被子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憋得满头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脑袋伸出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院墙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突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条路已经封了,护栏断了之后村里用两根木头横在缺口前面,摩托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个老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公,据说懂这些事。杨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骂他的时候,”杨公终于开口了,“是想他死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想他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气不过,骂几句狠话出出气。”
“狠话也是话,”杨公磕了磕烟锅,“尤其是半夜三更说的,尤其是指着名姓说的,尤其是你那颗心,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没说这是巧合,也没说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说了一句:“魔皮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个问心无愧的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着他。
杨公没再解释,把烟锅子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话。寨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最干净的地方走,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个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我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表情,是我因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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