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莹莹夏夜,姣姣美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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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之说道:“国朝财政艰难,西北又打仗,没有那么多的钱去重新补充荆湖地方官军损失的人员、甲胄了,故而就一直这么迁延了下来。”
“那溪峒蛮可有特殊军械?”陆北顾又问。
“有。”韩威面色凝重,“有一种吹箭,竹管所制,射程很近,通常是在山地作战中趴在树上或蹲在草丛里使用,很是悄无声息,而其虽不致命,但涂了一种特殊的麻痹草药,中人即瘫软,随后便会被割了首级、扒了甲胄。”
实际上,荆湖宋军跟溪峒蛮作战是非常折磨的。
若是不进剿,水路的物资就总是会被劫;若是进剿,蛮人就会缩进山林里,宋军跟着进去了,就会遇到无数“会说话的树”。
所以,在没有内应的前提下,本来战斗力就不行的荆湖宋军,不管出动多少次,都根本剿灭不了溪峒久而久之,荆湖宋军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谁也不愿意去山林里枉送性命。
“此外,他们攀援极快,在险峻的山林间几有如履平地之能,到了外面更是如此,末将曾见一漕船被十余条飞索钩住,数十峒丁如猿猴般攀爬而上,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控制了全船。”
“下官亦有所闻。”
发运判官盛昭跟着说道:“彭仕羲不仅劫漕船,更控制辰、锦、叙等州交界处数条水道,凡商旅经过,须纳“过路钱’,荆湖南路转运司上报,因溪峒蛮骚扰,商旅、物资不通,荆湖南路民生凋敝已极。”众人感叹了一番之后,话题又渐转至淮南、两浙漕务,气氛稍缓。
蒋之奇陪坐在末位,默默饮酒,目光偶尔扫过谈笑风生的众人,又迅速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宴饮直至亥时方散。
月色如水,洒在园林之中,池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在内衙仆役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门,陆北顾来到了专为他这位新任发运使准备的庭院。
甫一踏入院门,眼前景象便令他脚步微顿。
这庭院占地极广,远非寻常官署内衙的居所可比,院中引活水成溪,蜿蜒穿庭而过,溪畔遍植奇花异草,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馥郁的香气却已扑面而来,其中隐约可辨兰芷之清、丹桂之甜,更有一种似檀非檀的沉静木香,不知源自何种名贵花木。
沿着以鹅卵石精心铺就的道路前行,路旁每隔数步便设有一盏六角琉璃灯,内里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柔和的晕彩,将庭院照得明亮,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诗意。
灯下还偶见以整块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小品,或如云涌,或如兽蹲,形态奇崛,显然是经名家之手布置。
正房面阔五间,檐角悬挂着铜质风铃,夜风过处,铃声清越,与潺潺水声相和。
廊下立着四名身着淡青罗裙、年约二八的婢女,见陆北顾到来,齐齐敛衽行礼,动作轻盈一致。她们皆容颜秀美,低眉顺目,恭敬中带着温婉。
“奴婢等恭迎使君。”
陆北顾微微颔首,步入正房。
房内陈设,初看并不觉如何炫目,但细观之下,方知奢华中透着雅致,绝非暴发户的那种简单堆砌。地面铺着图案繁复的地毯,金丝线在灯光下暗流涌动,踩上去绵软无声。
而迎面是一架十二扇的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螺钿细密,拚出烟雨江南的迷离景致,在烛光中流光溢彩。
转过屏风,左边是书房,右边便是日常起居的内室。
陆北顾去书房看了一眼,靠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书案一角,摆着一尊不过尺余高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山子,玉质莹润无瑕,雕工精湛,层峦叠嶂间有亭隐现,竟是微缩的山水景观。
除此之外,书房内还错落放置着不少器物。
有釉色类雪的瓷瓶,有色彩绚烂如霞的玫瑰紫釉尊,还有一尊青铜错金银的博山炉,炉盖镂空成仙山模样,此刻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沉水香。
除此之外,就连案几上摆设的酒器、茶具,也皆非凡品。
陆北顾随便拿起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犀角杯,便见杯身浮雕着极微的狩猎图,可上面的人物马匹却栩栩如生,摩挲一下,更是觉得角质温润,还在灯光下透着蜜色的光泽。
这些物件,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寻常富户摆在家里逢人便炫耀了,在此却只是随意点缀。而庭院里甚至还有单独的浴间,就在正房后面。
浴间以青砖铺地,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浴池,约莫丈许见方,池沿雕着纹饰。
热水已经放好了,水面还漂浮着新鲜花瓣,热气蒸腾间,混合了花瓣与不知名香料的芬芳弥漫开来,池边放着盛着澡豆、香膏的银盘。
“使君,可需奴婢伺候沐浴?”为首的婢女垂首轻声问道。
“不必,你们在外候着即可。”陆北顾淡淡道。
婢女们应声退至门外,却并未远离,依旧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召唤。
这是有原因的刚喝完酒,若是沐浴时旁边无人,很容易出意外,要是陆北顾出点什么事,那对于她们来讲可真就是天都要塌了。
陆北顾褪去外袍,浸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水流柔和地包裹周身,连日的舟车劳顿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不禁想着。
“这东南六路的财富,便如这池中温水,看似舒适,却也能无声无息地将人浸透、软化啊。”沐浴完毕,陆北顾换上婢女早已备好的柔软绸衣,回到内室。
一名鹅蛋脸的婢女正跪在榻边,轻轻整理着锦衾绣褥,见他出来,连忙起身,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把壶,为他斟了一盏温度正好的醒酒茶。
“使君请用茶。”
她双手奉上茶盏,目光柔顺。
陆北顾接过茶盏,指尖触及细腻的瓷壁,目光扫过室内种种,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被琉璃灯照得如梦似幻的庭院夜景上。
“夜已深,使君可要安歇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茶饮尽。
婢女上前,为他放下层层帐幔,那帐幔是极轻薄的云雾绡,数重叠加,仍能透光,帐角缀着小小的玉环,行动间叮咚轻响。
床榻宽大,铺着厚厚的丝绵褥子,因着暑热,上面又覆了凉滑的象牙席,触体生凉。
躺在床榻上,鼻端萦绕着沉水香与锦被熏香混合的气息,耳畔是隐约的水声与铃声。
这居住的舒适程度,远超他在其他地方所住十倍。
然而,陆北顾心中并无多少惬意。
真州码头的喧嚣繁华,发运司衙署的豪奢气象,宴席上听到的种种积弊,这一切都告诉他,东南之地,犹如一匹锦绣,上面却爬满了蠹虫。
而他这个新任的发运使,便是要来清理这些蠹虫,甚至尝试为这匹锦绣更换更结实的织法。明日,他便要正式开衙视事,开始真正了解并掌控这东南六路的财赋命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