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莹莹夏夜,姣姣美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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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运使司内衙的水榭中坐了约莫一刻钟,真州知州、通判、判官、推官等一众地方官员才到齐。众人再次见礼,各自落座。
“今日陆漕使履新,乃我东南六路漕运之幸,亦是我发运司上下之福。”
李肃之作为发运副使,率先举杯,朗声道:“下官谨代诸位同僚,敬漕使一杯,愿漕使在任,政通人和,漕运顺畅!”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陆北顾亦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酒是江南名酿“金陵春”,入口绵柔,后味甘醇,确是好酒。
陈襄亦举杯道:“陆漕使名动天下,今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真州地当冲要,下官必率阖州僚属,竭力襄助,保障地方安靖。”
陆北顾放下酒杯,温言以对,话说的都很客气,给足了陈襄面子。
随后,开始上菜。
仆役们穿梭其间,将一道道精致的江南菜肴端上。
当先是一盘清蒸鲋鱼,鱼很是肥美,身下还铺着几片嫩笋,淋着琥珀色的汤汁,热气蒸腾间,一股混合了鱼鲜与咸香的馥郁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随后便是盛在白瓷盅里的蟹粉狮子头。
“陆漕使,这道“蟹粉狮子头’,看似寻常,却大有来历。”
李肃之撚须笑着解释道:“当年隋炀帝南巡至扬州,饱览万松山、金钱墩、葵花岗等胜景,龙心大悦,回銮后余兴未消,便唤来御厨,命以扬州名景为题创制佳肴,御厨们绞尽脑汁,终做出“松鼠鳜鱼’、“金钱虾饼’与“葵花斩肉’三道名菜,杨广品尝后,大为赞赏,遂赐宴群臣,一时间,淮扬风味倾倒朝野。”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听得入神,继续道:“到了唐代,郇国公韦陟宴客,府中名厨亦献上这几道扬州名馔,当“葵花斩肉’端上时,但见那以巨大肉圆制成的葵花心精美绝伦,状如雄狮之首宾客趁机劝酒道“郇国公半生戎马,战功彪炳,当佩狮子帅印’,韦陟闻言大喜,举杯一饮而尽,说这葵花斩肉不如改名“狮子头’,自此,便有了此名,而这蟹粉与汤汁也都是极鲜的。”
陆北顾闻言,用瓷匙舀起一块狮子头,但见其色泽淡雅,肉质酥烂,蟹黄蟹肉与猪肉茸交融,粉嫩油润,入口松软不散,蟹鲜肉香层层叠叠,汤汁更是金黄浓稠,鲜美得让人咂舌。
“隋唐风韵,尽在这一匙之间了。”他颔首赞道。
席间众人皆笑,气氛愈加热络。
随后的几道菜也都做的很精致,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蝉翼,肉色红白相间,晶莹剔透,佐以姜丝香醋,入口凉滑弹牙,咸鲜中透着一丝微酸,极为开胃;盐水鸭皮色玉白,肉质紧实咸香,鸭皮下的油脂早已化入肉中,嚼来满口生津;莼菜银鱼羹汤色清亮,碧绿的莼菜卷如新荷,银鱼细若柳叶,滑嫩无骨,羹汤入口清鲜滑润,带着湖泽水乡特有的灵气。
这些菜肴,不仅色、香、味俱臻上乘,更透着江南厨艺的精细,可以说每一道都在无声地透着东南之地的富庶。
不过,这宴席越是精致,也越显出财富对众人潜移默化的侵蚀。
虽然只到来短短半日,但发运使司所提供的衣食住行各方面的体验,都可谓是大宋其他任意地方衙署根本无从望其项背的。
而这种集体沉溺享乐的现状,通常都意味着已经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并且上下一体,极难撼动。故此,陆北顾虽然面上含笑应酬,心底那根弦却已悄然绷紧。
“李副使比本官先到,于漕运积弊、关节要害,想必了解的更多一些。”
陆北顾喝了一汤匙的羹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如今漕粮北运,年额几何?可有哪些难处?”这些问题,他从高良夫那里,以及三司的案牍库里,早就寻到了答案。
这样问李肃之,无非就是想看看对方是如何对答的,以确定对方的态度。
李肃之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回漕使,如今朝廷定额,东南六路岁漕粮至少六百万石,但近年来以淮南、两浙、江东、江西承担大头,荆湖南北两路只有各不到五十万石了。”“哦?荆湖水田不少吧?”
“是不少,但是溪峒蛮闹得厉害,行舟不安全,故而有粮运起来也麻烦,与其被劫了,还不如干脆荆湖南北两路偏西的军、州就不运了。”
嗯,造成这种现象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溪峒蛮王彭仕羲了。
这个名字及其事迹,陆北顾在此前已经多次通过《邸报》以及同僚交谈等途径得知了。
其人自号“如意大王”,实际掌控着十余个土司州,其统驭之地北至今湖北宣恩、咸丰,南达今怀化新晃、洪江,西控今重庆秀山、酉阳,可谓是荆湖一霸。
大宋朝廷不是没想过剿灭,但嘉祐元年,负责后勤的王逵把进剿的数万荆湖宋军给坑惨了,荆湖宋军死伤者十之六七,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
嘉祐三年,面对宋军已经开始考虑从其他路调兵的情况,彭仕羲表面投降,归还了所掠兵械、伤员,因为用兵成本太高,大宋朝廷也就接受了,然而彭仕羲仍然屡屡攻掠边地、劫夺漕船,并于辰州界白马崖下喏溪屯兵设立关隘,抗拒朝廷诏谕,不还侵地。
如果历史线不变,直到熙宁三年,彭仕羲才会被其儿子彭师彩所杀,距今还有九年。
随后,李肃之跟陆北顾细细介绍了溪峒蛮的情况,又顺便骂了几句远在海南岛跟椰子大眼瞪小眼的王逵。
之所以李肃之这么了解,是因为他此前就是提点荆湖南路刑狱,当年就是他跟宋守信、贾师熊等人带着荆湖宋军进攻彭仕羲,然后被王逵坑的大败而归的
而后李肃之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荆湖承担漕粮的重新分配,也是他向高良夫提议后实现的。所以,李肃之是真的对把他坑惨了的王逵恨得牙痒痒。
而溪峒蛮王彭仕羲,目前也确实是影响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完成漕粮发运工作的最主要障碍,乃至直接影响了东南六路百姓的生计。
这里的道理很简单,漕粮是从地方征上来的,从前是六路每路提供至少一百万石,而荆湖南北两路西部的漕粮发运受到溪峒蛮的骚扰以后,哪怕有粮食也没法往外运了。
这就导致,其他四路的压力骤然大增,而这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很多时候,就是多上缴的这几十石粮食,才导致了百姓贱卖土地乃至卖儿鬻女。
这一点现代人可能不太能理解,因为现代人哪怕每年骤然多了一笔支出负担,即便难以为继,还可以以贷养贷或是干脆当老赖嘛,肯定不至于饿死。
但古代人不是这样的,粮食不仅是钱,还是命啊!
上缴出去了比往年更多的粮食,就意味着一家人必须要节衣缩食,真的会吃不饱饭,每个人都会处于饥饿状态,饿得头晕眼花、身体乏力,与此同时,也真的会降低家庭抵御风险的能力,一旦遇到灾年或是疾病,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就必须要变卖田产、宅地乃至人口,否则就会死。
陆北顾的目光转向发运都监韩威。
“韩都监,听说你在调来发运使司这边之前是在荆湖做巡检的,对溪峒蛮情应当有了解,彭仕羲部兵力、战力究竞如何?其劫掠漕船,惯用何种战法?”
韩威是个四十出头的精悍武官,面皮黝黑,闻言立刻起身抱拳。
“回漕使,末将曾随荆湖南路兵马钤辖往辰州一带巡边,与溪峒蛮有过几次小规模接战,彭仕羲摩下号称有“五溪精兵’万余,实则能战者约五六千,其兵分两种。一是各峒寨主豢养的“峒丁’,平日耕猎,战时为兵,悍勇善射,尤擅山地奔袭;二是彭氏直领的“亲军’,约两千余人,装备较精,普遍装备皮甲、藤甲,甚至还缴获了不少官军的劄甲。”
韩威顿了顿,见陆北顾凝神倾听,继续道:“其战法以袭扰为主,极少正面列阵,多利用沅水、辰水支流设伏,待漕船经过,从两岸山林抛掷杂物阻塞水道,随后以火箭焚帆,峒丁乘轻便竹筏、独木舟迅速靠帮,跳船劫掠,得手即退,绝不恋战,因其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军追剿往往扑空。”
陆北顾敏锐地捕捉到了韩威用的是“峒丁”这个词。
“也就是说,劫掠漕船以及河道上的其他船只,也不全是彭仕羲部所为,归附于他的各峒寨主也普遍参与其中?”
“是,所以防不胜防,分布实在是太广了。”
“那这些漕船可有官军护送?”
“没人可用了。”
韩威苦笑道:“嘉祐元年冬天那场大败以后,荆湖官军的兵力就极为捉襟见肘了,能拉出来野战的全都折了进去,剩下的只能勉强守城,根本就无力护送而即便护送了,面对小股官军,他们其实也照劫不误。”
“朝廷一直没有补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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