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东方不亮西方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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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死的枯燥仪式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之后,终于结束了。德鲁伊们纷纷散去,范达尔·鹿盔独自穿过阿斯特兰纳附近一处静谧的精灵花园,环视着四周这片永恒的森林。阳光透过巨树的枝叶零零稀稀地洒落下来,到这里时便已经只剩下了点点光影,远处传来夜刃豹的低吼和角鹰兽的鸣叫。这是一片和平的景象,安宁、祥和,如同世界初生时那般纯净。
显然,这是一个修身养性的理想场所,与心旷神怡的休憩之地——但范达尔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平静。
他的手紧紧地贴住一旁的树干,紫罗兰色的皮肤因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墨绿色的头发不自然地垂在身前。
一千多年了。整整一千多年过去了,但他的心里依然装满了愤怒和内疚。他恨那些其拉虫人,恨它们夺走了瓦斯坦恩的生命;他恨那些青铜龙,恨它们在战争中畏首畏尾,不肯全力支援;他甚至恨自己的导师玛法里奥·怒风——虽然他从不敢将这种恨意宣之于口——恨导师在关键时刻沉迷于梦境,将指挥权和责任全都丢给了他,让他被迫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
而最让他憎恨的,是他自己。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流沙之战的最后时刻,瓦斯坦恩被其拉虫人包围,向他发出求救的呼喊。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拼命想要冲过去——但他没能做到。瓦斯坦恩·鹿盔在他眼前被活生生地撕成了碎片。儿子遗体的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像是在问为什么父亲没能来救他。
从那以后,范达尔·鹿盔的世界就变了。他仍然是暗夜精灵的英雄,仍然是玛法里奥最信赖的徒弟,仍然是塞纳里奥议会的次席。但在这些身份之下,那个原本温和、沉稳、充满智慧的灵魂已经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内疚、愤怒和仇恨填满的空壳,一个只是在机械地履行着职责的行尸走肉。
青铜龙创造了一把流沙之杖,他却将其摔得粉碎,因为这节杖总会让他想起这场夺走了他儿子的战争。
鹿盔穿过成片的墓碑群,最终停住了脚步。他低着头,看着那排用达纳苏斯语写就的、当年自己亲手刻上去的文字。
瓦斯坦恩·鹿盔之墓,愿自然永远庇佑他的灵魂。
瓦斯坦恩·鹿盔的灵魂当然不可能在这里。他在翡翠梦境当中安眠,但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受到梦境的庇护,萨维斯没法直接窃取他的灵魂,但却足以运用某种力量来窃取他灵魂的气息,以便伪装。
“父亲......”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仿佛从一千年前的时光中穿越而来。范达尔的身体猛然僵住了。他一时间居然不敢回头,因为他害怕自己一回头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是我。”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范达尔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透明的幻象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儿子的虚影,他失去了一千多年的儿子,看上去似乎完好无损,还穿着流沙之战时的那套铠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虚影的眼睛是那么明亮,皮肤是那么鲜活,一点都不像一个死去了千年的人——但虚影就是虚影。
“这不可能。”范达尔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不是真的。你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瓦斯坦恩走上前一步,“父亲,你不相信我吗?”
范达尔伸出手,犹豫着触碰儿子的灵魂。
“你死了。”范达尔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看着你死的。我抱着你的尸体,你的身体是冰冷的,你的眼睛是睁着的——”
“父亲,你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忘了我吧。”瓦斯坦恩说,“我不想看到你这悲痛欲绝的样子。”
凡人的秉性总归是具有某种叛逆倾向的。吴用假如说“林教头,快去杀了他”,林冲是不一定肯听从的;但吴用却说“林教头,千万不要火并,千万不要伤了头领性命啊”,那反倒是提醒了林冲了;姜维倘若说“钟大哥,你这么厉害,干脆反了他的”,钟会还不一定能够下定决心,但姜维却说“钟大哥你立下了不世之功,可能会受到猜忌,不如效仿古代先贤,明哲保身隐居避祸吧”,这下钟会就不得不反了。
离开这里?忘了他?这怎么可能呢?范达尔·鹿盔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阿斯特兰纳的墓地,忘掉令他魂牵梦萦的儿子?
“儿子,我必须知道——”范达尔语无伦次地说,“我必须明白——你究竟是——我要怎么才能把你带回来——”
瓦斯坦恩摇了摇头。不管范达尔·鹿盔怎么苦苦恳求,瓦斯坦恩就是坚持什么也不说。直到范达尔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瓦斯坦恩才终于松口道:“唉,父亲,这可能要涉及到一点点的.......魔法。”
“魔法?”
在上古之战以后,上层精灵和下层精灵之间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紧张。正是上层精灵对奥术魔法的滥用导致了燃烧军团的入侵,因此玛法里奥宣布使用奥术魔法是一项重罪。
然而,以达斯雷玛·逐日者为首的上层精灵无视这条法规并继续钻研他们的巫术,他们公开地表达自己对伊利丹·怒风的敬佩——这个胆大包天的该死囚徒创造了第二口永恒之井——甚至还在灰谷引发了一阵魔法风暴,向玛法里奥示威。
最终,仁慈的玛法里奥并没有把他们吊死在树上,而是下令将达斯雷玛·逐日者等人全部逐出暗夜精灵的领地。至于后来这帮家伙究竟去哪了,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范达尔·鹿盔并没有忘记这些八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这是一项——
“这是一项重罪。”瓦斯坦恩的灵魂虚影叹了口气,接着摇了摇头。“不值得,父亲。您如今是塞纳里奥议会的次席,绝对不能——”
范达尔低着头,琥珀色的双眼盯着儿子虚幻的脚下那方浅浅的草地。他曾经没能拯救瓦斯坦恩。一千年来,他每一天都在为那个失败而痛苦。
现在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值得?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如果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儿子,那这个“次席德鲁伊”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是违反自然秩序的。您绝对不能去做这种会触怒大德鲁伊的事情。如果让怒风大导师知道了,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我会让你回来的,儿子。”范达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不,爸爸!”瓦斯坦恩的声音听起来惊恐无比,“一旦怒风大导师苏醒过来,知道了——”
那就暂时不让他苏醒过来好了。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
“够了,瓦斯坦恩!我心里自有分寸!我知道该做什么!”范达尔厉声呵斥道,但接着声音就再度柔和了下来,“儿子,爸爸爱你。爸爸永远爱你。”
瓦斯坦恩担忧的神情下掩饰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温暖而真诚,就像任何儿子见到父亲时应该有的样子。但在那笑容的最深处,在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最底部,有某种东西在闪烁——某种范达尔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某种不像是瓦斯坦恩应该有的东西。
梦魇之王的幻象是如此完美,完美到连范达尔·鹿盔这样强大的德鲁伊都无法分辨。他完美地复制了瓦斯坦恩的容貌、声音、举止,甚至是他灵魂的味道——当然,萨维斯不知道瓦斯坦恩的灵魂真正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范达尔愿意相信。
萨维斯在心里冷笑。这个愚蠢的暗夜精灵,这个被内疚折磨得如此脆弱的老父亲,他甚至不需要做太多的伪装。范达尔自己就会填补那些漏洞,他自己就会说服自己去相信。因为他太需要相信了,太需要一个救赎的机会了。
范达尔已经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这甚至用不着萨维斯给他支招。萨伦迪斯种子可以在月光林地的各地找到,然后再加上一份来自安戈洛环形山的土壤......
睡吧,玛法里奥,尽情地睡吧。只要你一直安宁祥和地休眠,塞纳里奥议会就是我说了算,不是么?
当次席德鲁伊转过身去,瓦斯坦恩的身影在他背后开始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