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和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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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多方消息却证明是事实了。
难道是雅各宾用他们的子女来威胁他们?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被温德索尔否定了。因为小莫格莱尼和小阿比迪斯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反而得到了表彰和晋升。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那些“宁死不辱”的圣骑士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伊森利恩。这位牧师据说是在审判前夕“畏罪自杀”了,他把自己吊在牢房的天花板上,用一条床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他真的是自杀的吗?温德索尔见过伊森利恩。那个人狂热而又偏执,这样的人,会选择自杀?
考虑到这些,温德索尔当然便顾不上嘲笑吉尔尼斯的贵族议员们了。也许,弗里德里希教授这位神通广大的法师,真的擅长某种奇妙无比的魔法,能够把一位体面正直的绅士变成马戏团的小丑呢?
马车继续在洛丹伦的街道上行驶,市民们纷纷向战争英雄们致敬。在两侧的建筑物上,风卷红旗如画。
在代表会议人民大厅的外面,矗立着一座新修建的纪念碑。在纪念碑的侧面,镌刻着一句话:
“为了所有曾经发不出声音的人。”
人群在广场上聚集得更加密集了。温德索尔看到庆祝的农民们挥舞着干草叉,工匠们高举着铁锤,小商贩们摇动着彩色的布条。那些干草叉和铁锤在阳光下闪着光,与旗帜上的图案遥相呼应。
马车在纪念碑前停了下来。三位指挥官走下马车,面对欢呼的人群。温德索尔抬头望着那座纪念碑,望着那柄指向天空的石剑,望着那句铭文。
为了所有曾经发不出声音的人。
他的思绪突然又回到了安多哈尔。
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大军在上索多里尔地区(即西瘟疫之地附近)休整了三天。利用这段时间,温德索尔脱下了元帅的盔甲,换上了一套普通的商人便服,在壁炉谷和安多哈尔一带进行走访调查。
他想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天灾军团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但为什么阿比迪斯兵团会在亡灵的面前不战而溃?
在军队的正式报告里,这件事被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简单地归结于“诅咒教派的渗透”以及“部分士兵闻风丧胆”。
温德索尔不方便去询问加里瑟斯,但他知道,一支出现了数万逃兵的军队,绝不可能仅仅只出现这些问题。
他走访了十几个村庄。和农民们交谈,和逃兵们喝酒,和那些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一起流泪。渐渐地,一幅完整的图景在他眼前拼凑了起来。
当天灾军团席卷伯拉勒斯和达拉然的消息传来以后,一部分领主和农场主便在巨大的恐慌压力下,收拾细软,登上马车,带着家人逃向那些暂时还没有被死亡威胁到的地区。
他们逃跑的时候,带走了粮食,带走了钱财,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但他们带不走领地,带不走牲畜,更带不走领地上的“牛马”。
于是,这些被抛弃的“牛马”们,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土地再分配运动。而且,这场土地再分配运动没有人组织,是自发进行的,是“去中心化”的。
温德索尔在北山伐木场附近的一个村庄里遇到了一位老妇人。她的丈夫在第二次兽人战争中牺牲了,唯一的儿子在阿比迪斯兵团的服役,她的身边则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那时候工作队也没来,他们直接就把地都分了。”老妇人坐在破旧的木凳上,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温德索尔,“村东头的马厩归了老约克,河西边那块麦田给了铁匠家的三个儿子,磨坊旁边的菜地分给了木匠艾伦——他有三个孩子要养活。”
“那您呢?”温德索尔问。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什么都没给我分,”她说。“他们说我儿子在前线打仗,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要是把地分给我,等我儿子死了,这地就没人种了,浪费。”
“您儿子的军饷够用吗?”
“嗨,有啥用啊,面包早就不是那个价了。”老女人叹了口气,“后面更是寄不回来了。”
“那他们就看着您挨饿?”
“倒也没饿死,”老妇人叹了口气,“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他们有时候会给我送点黑面包。但你知道吗,老板啊,我丈夫死在了兽人的斧头下,他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而死的。他死在了兽人的斧头下。”
接着这个老女人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抱怨,温德索尔无法再继续与她正常交流。这时几个雅各宾工作队的成员走了过来,他们招呼老妇人去吃饭、休息,还有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伙责怪温德索尔这个“商人”放着正经的生意不做,净提让老人家伤心的事,让他赶紧滚蛋。
不过在无政府的狂潮之中,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在某些村子里,秩序崩溃后,人性往往显得更加的黑暗。士兵的家属不但得不到乡亲们的照顾,反而会被“吃绝户”,尽管青壮实际上还活着,只是在军队里服役。甚至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直接被邻居给糟蹋了,因为“反正你男人也回不来了,不如就从了我吧”。
温德索尔听着这些故事,感到一阵阵的窒息。他渐渐地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方“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前线却出生入死,并且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前线的士兵一旦得知了后方的消息,很多人就无心作战了,许多士兵逃回家乡。
当这些逃兵出现在老家后,哪怕是在那些小领主、农场主没有选择逃跑的地方,秩序也开始瓦解了,因为他们的武装打不过这些逃兵,甚至还会被逃兵们私刑处死。
这些逃兵在逃跑的时候,甚至有的人还会抢夺运粮马车,占据道路,威胁整个交通系统,让军队的运力削弱,让后勤状况恶化,更多吃不饱饭的士兵也打算逃走。
部分小领主和农场主逃亡——>后方部分秩序崩溃——>农民自发的土地再分配运动——>士兵无心作战——>逃兵增多——>更多的小领主和农场主逃亡——>后方的旧秩序进一步崩溃——>交通状况恶化......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反馈的无解循环。
(PS:在1917年的二月歌名后,村社自发地分地,峨军就是这样快速崩溃的。在短短的七个月时间里,峨军一共出现了300万直接逃兵,以及数量更多的隐性逃兵。总司令布魯西洛夫将军认为“军队在事实上已不复存在”,他指责克伦斯基总锂几个月里啥正事也没干,坐视军队崩溃。)
但在提瑞斯法和东威尔德,情况却完全不同。这些地方也发生了“土地再分配运动”,但它不是自发的、去中心化的、无政府的,而是由雅各宾协会所主导的,高度中心化的。
在拒不配合的领主和农场主遭到清算以后,农民们并不由拳头来决定每个人分多少。相反,人人有份。而那些拥军参军的家庭,不但获得了土地,还得到了额外的帮助。工作队会组织劳动力帮他们耕种,帮他们收割,帮他们修缮房屋。
同样是土地的再分配,但却对军队的命运造成了截然不同的影响。
温德索尔终于弄明白了,阿比迪斯兵团崩溃的原因,不是士兵们不勇敢,也不是军官不称职,而是那个让他们为之战斗的秩序,在他们拿起武器之前就已经死去——而新的秩序也没有能够建立起来。
“联盟万岁!”
“自由万岁!”
“大众万岁!”
欢呼声继续在广场上回荡。这时,古朴的钟声也敲响了,温德索尔知道它是为欢庆而鸣。粉色、白色、红色的玫瑰花瓣如雨般落向归来的英雄们。
温德索尔被这情景触动了,用带着手套的手接住了一片红色花瓣,他若有所思的抚弄着它。
长久以来,雷吉纳德·温德索尔一直都生活在深深的内疚之中。他总是在想,如果他能早一点揭穿“亚当斯先生”的真实身份,如果他能早一点识破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的真面目,如果他能早一点说服瓦里安国王和伯瓦尔大公,如果——
如果。
这个词语像是诅咒一样,永远缠绕着他,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但今天,在洛丹伦人民大厅的外面,在这座纪念碑前,站在飘扬的红旗下,手里抚弄着劳动者为战争英雄们洒下的玫瑰花瓣,温德索尔忽然觉得那些自责正在离他而去。
一切都已原谅,元帅的灵魂洁白如雪。他的鼻梁两侧流下了热泪。但是没有事,一切都很好,挣扎已经结束了,此刻正在进行着和解。
洛丹伦与吉尔尼斯的和解。奥特兰克与斯托姆加德的和解。人类与精灵的和解。过去与未来的和解——
还有雷吉纳德·温德索尔的和解。
与自己和解。
不是所有的失败,都是自己的错。有时候,对手实在太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输了,并不是自己的错,不需要一直反省。
与过去和解。
那些失去的战友,过去那座被毁灭的城市,那些永远也无法挽回的错误——它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铭记它们,但不被它们束缚。背负着它们继续前进,而不是被它们压垮。
与真相和解。
太多未接的谜团,太多可疑的计划,太多阴影里的手段。雷吉纳德·温德索尔甚至不知道,这位来自北荆棘谷的“弗里德里希教授”,他的真名究竟叫什么——但是,这还重要吗?
一个聪明的人不会受到别人的糊弄,无论对方的手段和目的是什么;一个明智的人知道别人在糊弄他的时候,什么情况下不应该揭穿;一个智慧的人则致力于让国家走向和解的未来,而不是陷入共和派起义与保王党叛乱的无尽痉挛中。
温德索尔很清楚,自己或许还不够明智,但他正在学习。至于智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或许他永远也无法窥见其毫毛。
元帅听说很快就要举行总统选举了。到时候他得请个假,去帮瓦里安国王拉票助选。他又将那片红色的玫瑰花瓣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皱,但红色依然鲜艳。他把花瓣举到眼前,透过它去看广场上那些飘扬的红旗。
剑与星。麦穗与齿轮。铁锤与干草叉。
祝你好运,尊敬的总锂先生。他在心底里悄悄地说。也祝我们的联盟好运。
这时,钟声第三次敲响。提里奥·弗丁走上讲台,以军队代表的身份,开始发表他的胜利演说。温德索尔站在一侧,听着老圣骑士那浑厚而温暖的声音,感受着秋风吹过广场带来的麦穗清香。
当演说结束的时候,奥斯玛尔·加里瑟斯举起了左手,兴奋地高呼道:“胜利万岁!”
温德索尔抬起头,看见大教堂钟楼的尖顶上,最后一片乌云正在散去。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整个广场染成金色。那些铁锤与干草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麦穗在风中起伏如浪,那些剑与星在蓝底的旗帜上仿佛活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元帅和四周的随员们,向广场上那些游行庆祝的人们,郑重地、缓慢地、发自内心地——敬了一个军礼。
胜利万岁!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音之大,仿佛连钟楼上的古钟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哦,残酷的、没有必要的误会!
温德索尔在欢呼声中放下手臂,忽然觉得胸口某个郁结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他战胜了他自己。他热爱兄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