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第七日的车队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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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皱着眉蹲下来,拽掉那人的靴子。左脚的靴子,底层是整块的牛皮,没东西。右脚——他的手指摸到了靴底一处不平整的凸起。
用刀尖一撬,靴底的夹层翻开,里头嵌着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正面光滑,什么字都没有。赵恒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东缉。
赵恒握着那枚铜牌的手僵了一下。他认得这两个字。京城的老油子,谁不认得?
东缉事厂,东宫暗卫的编制代号。挂这块牌子的人,吃的是太子的饷,办的是太子的事。
赵恒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没吭声。回城的路上,他一直攥着,铜牌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也没松手。
帅府。
铜牌被放在卫渊面前的桌上。
“东缉”两个字朝上,油灯的光落上去,铜面反射出一点昏黄的亮。
赵恒把沟里搜出来的其他东西也堆在一旁——几把带铜箍的刀、一些看不出产地的干粮、三匹活着被牵回来的马。马的耳朵里烙着印,但被人用刀刮花了,看不出原来是哪个马场的。
“物资抢回来多少?”卫渊问。
“八车。”赵恒的声音闷闷的,“那帮孙子烧了一部分,能用的就这些。”
二十三加八,三十一车。原本五十车的弩箭,到手六成出头。
卫渊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在“东缉”那两个字上头蹭了两下。
铜是真铜,字是真字。不是仿的——东宫暗卫的腰牌用的是内造铜,配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颜色偏暗红,手感沉。
他没说话。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赵恒开始不自在地挪脚。
太子的手,伸到补给线上来了。
之前是下圣旨召回,是派禁军掺沙子,是让程远之当内应——那些都是“等”。等卫家在前线顶不住,等番邦把雁门关啃下来,等卫家满门忠烈变成满门忠骨。
现在不等了。
弩箭截了,补给断了。不是等你死,是动手掐你的氧气管。
从“等你死”到“弄死你”,中间就差这一块铜牌。
卫渊把铜牌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把苏瑶叫来。”
苏瑶进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衣裳,手上的裂口涂了药膏,缠了布条。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精气神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些,热汤到底管点用。
“给柳嫣写封信。”卫渊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把笔递给她,“下一批物资,不走官道。改海路转漕运,从登州港上船,走渤海入永济渠,在沧州上岸,再转陆路北上。”
苏瑶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海路转漕运,路程翻了将近三倍,时间至少多半个月。但好处是——这条线太子的人没法提前布置,因为漕运的船队归户部和转运司管,东宫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去。
她没多问,低头写。
卫渊又叫了高明。
这位内卫的头子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夜风的寒气,脸上那层笑模笑样的面具依旧挂着,看不出喜怒。
“从京城到雁门关的驿站,一共多少处?”
“十二处。”高明答得极快。
“查。每一处驿丞的底细,什么时候上任的,谁批的文书,家住哪里,什么背景。今天之内给我。”
高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经猜到卫渊发现了什么。没废话,转身就走。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只剩卫渊一个人,油灯换了一盏新的,桌上摊着舆图和各种文书。高明推门进来,脸上那层笑没了。
不是故意装严肃,是装不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沓薄纸,每张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放在卫渊面前时,纸角都被汗浸软了。
“十二处驿站。”高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七处的驿丞,在过去一个月内,被换了。”
卫渊翻开那沓纸,一页一页看。
第一处,定州驿,旧驿丞因“贪墨驿银”被革职,新驿丞是吏部补的缺。
第二处,代州驿,旧驿丞“病故”,新人到任。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理由五花八门,革职的、调任的、告老的、甚至还有一个“失足落水溺亡”的。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理由,七份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公文。
但那七个新驿丞的履历往深里一扒,全是空的。简历漂亮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找不到一个能对上号的同僚、同乡、同窗。
高明把最后一张纸翻出来,点了点上头画了红圈的名字。
“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
十二处驿站,七处换了人。
从京城到雁门关,一千八百里的驿路,超过一半的节点,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换了血。
驿站是什么?是信使的中转站、军情的传递链、物资调拨的联络点。控制了驿站,就等于在雁门关和京城之间拉了一道筛子——什么消息能传出去、什么物资能送进来,全凭那个筛子说了算。
卫渊把那沓纸合上,压在舆图底下。
一个月。太子用一个月的时间,在一千八百里的驿路上布了七颗钉子。
不声不响,不痛不痒,直到今天弩箭被截,才露出獠牙。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有风往里灌。卫渊伸手拢了拢灯罩,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京城到雁门关的细线上。
那条线上,有七个红点。
像七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