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林客影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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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所托。”羽倾回答得干脆,却又留了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空白。他微微偏头,视线再次投向雨林深处,那里雾气更浓,是通往须弥城的大致方向,也是未知与危险潜伏之处。“来给迷途的旅人,指条明路。”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仿佛这只是一项无聊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毕竟,让你们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对谁都没好处。”
“受人所托?谁?”派蒙忍不住追问,小手紧张地攥着荧的衣角,布料在她掌心微微起皱,“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这个问题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傻——对方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消息灵通似乎并不意外,但这灵通的程度和时机,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羽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收回望向雨林深处的目光,转而投向西北方——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密林与终年不散的云雾,那个方向也应是须弥城,智慧的国度如今仿佛被无形阴霾笼罩的中心。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又似乎凝聚着某种冷冽的、能穿透表象的洞察,那洞察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你们不是想见‘小吉祥草王’吗?”他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精准地打开了所有伪装下的核心锁扣,“待在化城郭,永远也见不到她。教令院的那群老古董……”他嘴角的讥诮更深了,那弧度几乎带着恶意,“可不会让外人,轻易接触他们的‘神明’。”
“你知道她在哪?”荧的心脏微微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呼吸的节奏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羽倾的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微不可察的一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天真的嘲弄。“带路?”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荒谬的说法,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短促而冰冷。他终于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回两人身上,向前走了两步。执行官制服的衣摆拂过沾满晶莹露水的草叶与低矮的蕨类,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蛇行过草丛。林间的光线似乎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妙地黯淡了少许,并非物理上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气场的侵蚀。“不。”他站定,离荧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近到能让人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抹非人的、近乎机械般的冷静,以及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兴味,那兴味冰冷而危险,“我会告诉你们怎么进去。至于能不能见到,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先前的平淡,染上一种冰冷的、带着诱惑力的磁性,像深渊边缘传来的回响,既危险又充满未知的吸引力:“我只负责……让游戏变得有趣一点。顺便,”他紫眸中寒光一闪,那光芒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给某些人,添点堵。”
派蒙被他骤然逼近的气势和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玩弄感吓得一哆嗦,几乎完全缩到荧的背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瞄,声音发颤:“旅行者,他肯定不怀好意!他可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但是……但是我们确实得进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矛盾与恐惧。
荧没有立刻回应派蒙。她只是看着羽倾。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将一切光线、情绪甚至希望都吸进去的紫色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却又在极度冷静下隐约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的神情。他像一座浮在浓雾与暴风雨之间的孤岛,看似轮廓清晰,实则边界模糊,暗礁环绕,充满未知与致命的危险,然而,在这片迷茫的海域上,他却又可能是穿过迷雾、抵达彼岸唯一的、飘忽不定的航标。
沉默在晨间的林隙中蔓延、发酵,只有远处巡林员隐约的、带着回音的吆喝,更远处不知名鸟类清越又孤独的啼鸣,以及风掠过万千树叶发出的、永不停息的沙沙低语。羽倾似乎并不着急,他甚至有闲心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用指尖极其优雅地拂去了袖口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蕈类孢子,动作轻慢得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时间滴答流逝,露水从叶尖坠落,砸在另一片叶子上,碎裂成更细小的水珠。
“……敢吗?”他最后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同毒蛇吐信时最细微的嘶声,却重重敲在人心上,在寂静中激起巨大的回响。
荧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泥土腥气、以及淡淡腐烂甜香的、属于雨林清晨的空气,那气息灌满胸腔,冰冷却提神。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将那口气吐出,仿佛连同最后一丝犹豫也一同摒弃。
她点了点头,目光不曾从羽倾脸上移开。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