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4章 海棠春(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金山时雨?”
汤强眼睛一亮,笑道,“哟,小李爷见多识广。”
“见什么广,就听到绩溪二字才想起来的,胡雪岩的老家嘛,出的就是这个茶。”
“没错。”汤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这茶产量不大,每年大部分被本地人留着了,外头市面上少见。”
李乐又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和别的绿茶比,这茶口感上……更厚一些。龙井是清冽,碧螺春是鲜爽,这金山时雨,入口有一种绵密的质感,像喝米汤似的,但又清透得很。回甘也长,喝完嘴里半天都是甜的。”
“您是行家,”汤强点点头,“这茶的妙处,就在这‘时雨’二字,看似清淡,实则醇厚。谷雨前后,当地多雨,茶树吸饱了水汽,芽叶肥壮,做出的茶,自然不燥。像有些人,看着不起眼,相处久了才知道有分量。觉得好喝,一会儿拿几盒走。”
“那谢谢汤哥了。”李乐不跟他客气。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的动静,还有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是这儿不?门开着呢?有人吗?”
汤强要起身,“我去迎迎。”
“迎啥,都是在自己人。”李乐摁住,喊了嗓子,“诶,这儿呢!”
“哪儿,哦,哦。”
门口现出人,金成哲一身标准的体制内“标配”,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藏青色西裤,裤线笔直,脚上是双黑皮鞋,擦得锃亮,鞋底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刚才在胡同里踩到的。
这古朴幽静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里,被人用碳素笔硬画了一个现代人像。
“这一通找!”金成哲进门就嚷嚷,“这一通找!我绕着这片儿转了仨圈而,愣是没找着门。”
李乐笑他,“你这鼻子底下是干啥吃的?不知道问?”
“我也得有人问!”金成哲走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家伙,一条胡同里,要么是关门闭户的,要么就出来个老头老太太,说的话我听半天也听不明白,什么往东走再往西拐、看见那棵歪脖子树就到了,我一瞅,这里的书没一个直溜的,都特么歪的。”
金成哲说着,看见张彬,点点头,目光转到齐秀秀身上,顿时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欠着身,“哟,齐县,哎呀,真是您?领导好,领导好。”
“咱们得老长时间没见了吧?上次还是……上次李乐请客,在燕京,一晃,都几年了?”
齐秀秀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丫装的,便也笑着与他握了手,“可不,金大秘,这一晃,您都到部里了。”
“诶,可别给我戴高帽,”金成哲连忙摆手,“啥秘不秘的,我就是一跑腿的,哪有您这……”
“行了,你们在这儿比大小呢?”李乐在边上插嘴,“汤哥,上菜!”
“得嘞,马上。”汤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乐给几人摆开碗碟,又拿起刚汤强带进来的一瓶温好的黄酒,给三人倒上,问金成哲,“你那边怎么说?”
金成哲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把脸,这才舒了口气,“还怎么说,先培训学习半个月,熟悉熟悉情况,后面就是当牛做马呗。”
“在哪个司?”齐秀秀问。
“预算,支出二处。”金成哲答。
“可以啊,核心中的核心,”齐秀秀点头,“管着预算编制、审核、批复,全国的钱袋子,你们那儿是守门员。”
啥啊,干活的核心。”金成哲苦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一报到,处长就找我谈话。先铺垫了一通,什么预算司是部里的心脏啊,支出二处是心脏里的心室啊,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如何谨慎。最后说,小金啊,你年轻,又没什么负担。你们科室女同志多,年龄大的多,你得多多分担一些。’”
他一摊手,“我一听,得,这不就是给牛上套么?来了不到一礼拜,现在是白天培训,晚上回处里加班。已经连着三晚上到十一二点了。今儿是处长开恩,要不然,嘿,我哪能吃上这饭。”
“你一上挂的,来了就是干活的,”李乐递过去一盘子,“哪那么多抱怨,好好努力,争取能留下。”
“知道知道,”金成哲点点头,“也就是在你们这边说说。在处里,我肯定任劳任怨,让加班加班,让干活干活,绝无二话,领导指哪儿大哪儿。”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汤强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一边往桌上布菜,一边介绍。
“我这为主做徽菜,不过大部分都是家常口味,大家别嫌弃。”
他指着那碟毛豆腐,“这毛豆腐,是呈坎镇老作坊的手艺,发酵到表面长出一层白毛,菌丝旺盛,豆腐才会鲜嫩。煎的时候火候要轻,外皮微焦,里面还是嫩滑的,入口即化。蘸料是自家调的,辣酱里加了蒜末和香菜,解腻增香。”
李乐夹起一块塞嘴里,外皮煎得金黄酥脆,轻轻一咬,里面是近乎液态的、绵密柔滑的豆腐,带着发酵后特有的、类似奶酪的微酸和醇厚,蘸上一点微辣的酱汁,几种味道在口腔里碰撞、融合,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张彬尝了一口,“诶,这味道……没吃过,有些怪。”
“毛豆腐就是要吃个怪。”汤强笑道,又指着那碟螃蟹,“屯溪醉蟹,用的是当地的新鲜河蟹,不大,但膏黄饱满。用花雕酒、酱油、糖和各种香料腌制。
“酒香渗进蟹肉里,吃起来既有蟹的鲜甜,又有酒的醇香,蟹黄是半凝固的,像咸蛋黄,沙沙的。”
齐秀秀掰开一只醉蟹,蟹黄呈暗金色,油润润的,她轻轻吮了一口,“是嘞,鲜,酒味不冲,是那种回甘的香。”
“是吧,不过这醉蟹酒劲可不小,还是凉物,注意别吃多了,”汤强又介绍那碟笋,“问政山笋,取歙县问政山所产。”
“那个地方的笋,出了名的肉质白嫩,味道清甜。做法也简单,用鸡汤慢火煨,不加其他佐料,只放一点盐提鲜。吃的就是笋本身的味道,脆嫩,清甜。”
“包公鱼,是庐州菜。用的是鲫鱼,肚子里塞上肉末、笋丁、香菇,先煎后烧。鱼皮焦香,鱼肉鲜嫩,肚子里塞的馅料吸饱了汤汁,几种鲜味混合在一起,比单纯的鱼肉更醇厚。”
“挂霜蜜汁双排,”他又指着那碟色泽金红、油亮诱人的排骨,“肋排和子排,先用香料卤到入味,再挂上蜜汁和芝麻,外皮酥脆,里面软烂脱骨。甜而不腻。”
“虫草花贡菜,”最后一道凉菜,颜色鲜亮,金黄的虫草花和翠绿的贡菜拌在一起,煞是好看,“这道清爽。虫草花有嚼劲,贡菜脆生生的,两种口感交织。用简单的盐、糖、醋调味,吃的是个爽口。”
汤强介绍完,看他们吃得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们吃着,我去后厨,那道臭鳜鱼,火候差了,味道就不对。你们先慢用。”
“行,别太麻烦了。”
“嗨,做菜有什么麻烦的。”
他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金成哲夹起一块包公鱼,剔了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拿起餐巾纸擦擦嘴,然后转向齐秀秀,问道,“秀秀,听乐哥说,你也回来了?”
齐秀秀正小口喝着茶,闻言放下杯子,点点头,“嗯。”
“哪儿?”
“一局,”齐秀秀答,“不过具体的还没定,等上班了再说。”
金成哲“哦”了一声,“你这……怎么也得是……副调?”
齐秀秀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
金成哲见状,心里更有数了,嘴里“啧啧”几声,冲李乐道,“还得是央选,干啥都快。”
李乐正掰开一只醉蟹,吸里面的蟹黄,闻言抬起眼皮看他,““咋,羡慕不?谁让你当年没往这方面努力。你就差一个预备,要不然你不也能上?”
金成哲摇头,“哪那么容易的。就是条件都够,那也得优中选优,哪轮得到我。要不是政策加分加上西部定向,我连省选都没机会。””
张彬在一旁插嘴,“大金子这也不错了。现在给定的什么?”
金成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副主。”
“那不也挺快,”齐秀秀点头,“比正常的快了两三年。财部又是金字招牌,机会多呢。”
“这也就是沾了在省办的光。我自己是啥材料我还不知道?我现在就求个——留下。”
“你要是能留下,也挺好。户部别的不用说,就一个分房子,属于第一梯队。哪像有的部门,一等就是十年起步。”
金成哲闻言,看了张彬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最快的是他们,自己就干房地产。”
张彬正对付一块毛豆腐,被点名,抬起头,笑道,“咋?要不咱俩换换?”
“想呢,不过,”金成哲一拱手,“那得找秀秀帮忙,她是管这事儿的。”
齐秀秀看他,“你们以为我手里拿着空白调令呢?填上名就成?”
李乐正夹起一块挂霜排骨,说了句,“那不成空印案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成哲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黄酒,温热的,散发着糯米和焦糖的香气。他站起身,举着杯子,对大家说,“来来来,借花献佛,感谢各位。”
几人碰了一杯。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
金成哲抿了一口酒,搁下杯子,他心里清楚,今天李乐为什么只叫自己来,而没有叫梁灿,王伍那几个。
这是兄弟给搭桥铺路呢。
齐秀秀,zzb的,二十八岁的副调,什么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更是一种信号,一种认可,一种在体制内最稀缺的“未来可能性”。
再加上她又有基层经验,带领一个几万人的镇子,从贫困发生率接近四成,降到个位数的事迹,都上了内刊。那可不是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出来的,这是实实在在用脚板子量出来的,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换来的,这就是响当当的政绩。
虽然性别在某些岗位上是劣势,可有时候,那恰恰是最大的优势。未来的路,只要她自己不犯错,都是亮堂堂的。
而齐秀秀,显然也明白李乐攒这个局的用意。
在松坡的这几年,风吹日晒,她早就明白,人脉这东西,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多少人认识你,以及,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用什么方式认识你。
别看金成哲现在只是个“上挂”的,可能从省办参加考试,那边还放人,还能去户部,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没有背后的赏识和运作,光凭考试分数,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再加上他自身的硬件,燕大毕业、少民身份,都是加分项。他本身又活泛,嘴甜,肯干,不端着,这样的人,在哪个单位都吃得开。留下,就成了大概率事件。
虽然之前不算太熟,可关系不就这么一顿饭、一杯酒,处出来的么?
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点破。
齐秀秀看了一眼正在给张彬传授“爸爸经”的李乐,正眉飞色舞地讲他家李笙的糗事,张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两句。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秃子,打死不下场。
明明比谁都看得明白,比谁都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可他偏偏要站在岸上,看着别人在水里扑腾。偶尔伸把手,拉一把,然后又退回去,看着。
鬼知道他怎么想的。
“......所以说,娃这个东西,你不能跟他讲道理,”李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娃才多大?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歪理。你得转移注意力,他要吃糖,你就带他去看金鱼,他要看电视,你就带他去骑小车,等他忘了这茬,你再跟他讲道理,他就听得进去了。”
张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要是转移不了呢?”
“那就让娃哭。”李乐说得斩钉截铁,“哭累了就不哭了。你放心,哭不死人。”
齐秀秀指着他,“你这当爹的,也太糙了。”
“糙有糙的好处。”李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细养出来的孩子,娇气。糙养出来的,皮实。你看我家那两个,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金成哲在一旁插嘴,“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去扶。”
“废话。”李乐白了他一眼,“我去扶了,我奶抽我咋办?要疼就疼娃。”
“哈哈哈哈~~~”几个人又笑了。
“诶,来咯,”随着门外汤强的一声,一股浓郁的、带着几分“臭”意的鲜香,猛地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