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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4章 海棠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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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宣武门后河沿那条胡同的时候,李乐几乎是贴着后视镜在开,手腕拧得像打太极,后视镜里那截灰砖墙一寸一寸地欺过来,逼得张彬只好推门跳下去,贴墙站着,活像壁虎。

胡同两边灰墙斑驳,墙根下码着一溜砖头,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李乐一把轮打过去,车屁股堪堪擦着墙角滑进一处稍宽的豁口,停了。

“到了。”他熄了火。

“你也找个敞亮的地儿。”张彬嘟囔。

“敞亮的地方,吃不到好吃的。”李乐熄了火,从副驾爬出去,蹭了一胳膊肘的灰。

“就这儿?我怎么看着像要钻地道?”

齐秀秀下了车,拢了拢风衣领子,左右瞅了瞅仰头看天。

两边的屋檐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灰蓝。

胡同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有葱花炝锅的味道,有炸鱼的焦香,混着煤炉子特有二氧化硫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床絮了多年的棉被。

一家院门口蹲着个老头,正拿搪瓷缸子喝茶,见他们仨陌生人,也不稀奇,自顾自地呷了一口。

张彬左右瞅瞅,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院门都关着,门楣上的砖雕在暮色里只看得出模糊的轮廓。电线在头顶交错,偶尔有一只蝙蝠从屋檐下扑棱棱飞过,吓人一跳。

“这里有好吃的?”齐秀秀问,语气里带着将信将疑。

“可不。”李乐锁了车,“这还是我面子大,提前要了一桌。要不然,提前三天订座儿你都排不上。”

张彬不信,“这么玄乎?得多山珍海味?鲍参翅肚?”

“吃了就知道。走。”

李乐领头,往胡同深处走去。路面水泥地,年头久了,烂成一块块的,裸露出

走过一个大杂院,门口晾着被褥和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串辣椒,在风里微微晃荡。又拐过一个弯,在一处煤球堆的边上,终于看见一扇四合院的大门。

门是老门,黑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

上悬有匾,不宽,属于不仔细瞧,一晃而过的那种。木头底子,绿漆描的字,笔锋遒劲却不张扬,写着三个字,海棠春。

李乐一指:“就这儿。”

张彬咂咂嘴,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摇了摇头:“这叫啥?酒香不怕巷子深?”

“差不多。这边就是一老吃家揭竿而起之后弄的。不过这位也是个神人。”

齐秀秀问,“有多神?”

“牧师还俗,算不算?”

张彬一愣:“啥玩意儿?牧师还能还俗?”

“和尚都能,牧师干嘛不能。”李乐推开门,门槛很高,得抬脚跨过去,“开店这位,之前在神学院当过老师,做过牧师。结果因为嗜酒贪吃,又爱上一位姑娘,就还了俗。走,进去瞧瞧,我也是第一次来。”

跨过门槛,是一道影壁。磨砖对缝的,砖雕是一对火麒麟,鬃毛贲张,眼珠凸出,刀法粗犷有力,带着民间手艺人的那种野气和生气。

影壁下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在深秋的萧瑟里显得格外精神。

绕过影壁,目光越过那丛已经落尽叶子的紫藤架,整个院子在暮色与灯光里,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的画,深浅浓淡,都是不经意的好。

这院子比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阔气的、一览无余的大,是层层叠叠、曲径通幽的大。

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都亮着灯,光线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暖黄。

院子中央,一棵海棠树,树冠极大,几乎遮了小半个院子。

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丫虬结着伸向四方,虽已落尽了叶,那份盘踞之势,仍让人觉出它春夏时的繁盛。

树下没有石桌石凳,只有几口半人高的老缸,缸里种着荷花,叶子早已枯了,残梗立在水面,在灯影里显出瘦硬的线条。

院子东侧,竟修了一处微缩的山水。

假山石瘦皱漏透,错落有致。

山石间引了一脉活水,顺着人工的溪涧潺潺而下,汇入一口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光照处,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和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

池边随意趴着几只老王的表亲,大小不一,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铜钱大小,伸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块长了花纹的石头。

池塘那头,挂着一只鸟笼,笼里养着一对画眉,羽毛油亮,正歪着头打量来人,时不时啾啾两声,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另一只笼子挂在廊檐下,里头也是一只画眉,大概是轮班上岗的。

“这树得有上百年了吧?”齐秀秀仰头看那黑黢黢的枝丫。

“一百六十年。”一个声音从东厢房门口传来。

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门里出来。

五十出头,身量适中,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衫,

头发花白,三七分,梳得整齐,圆脸泛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带着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淡然。

看见李乐,脸上绽开一个笑,“小李爷。”

“可别,汤哥,”李乐连忙摆手,笑得更开了些,“你怎么和谦儿哥一样?”

汤强也笑了,“就一尊称,雅号。再说,就您和王老爷子的关系,当得。”

李乐摇头,“老爷子是老爷子,我是我。您这么叫,我浑身不自在。”

“那行,叫你小李,去了爷,怎么样,我这儿还好找吧?”

“还成。”李乐环顾了一下这被暮色和灯光浸染得有些温暖的院子,“有那么点儿大隐于市的意思。”

“没那么高。”汤强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像个在自家门口闲聊的邻居,“我也想街边开个门脸儿,客似云来的。可兜里没钱,只能将就,螺蛳壳里做道场。”

李乐笑,“您这道场可不小。”

说着,手一引,“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汤强,之前是汤牧师,现在是汤老板。这两位是我朋友,张彬,齐秀秀,两口子。一个刚从非洲来,一个刚从川省回,算是胜利会师。”

张彬和齐秀秀上前,与汤强握手问好。

汤强一一回应,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没多问,只笑着说,“幸会幸会。都是朋友,是贵客,里面请。”

四人穿过廊下,步入正房堂屋。

堂屋的门是四扇雕花隔扇,透出里头暖黄的灯光。

推开门,木头、茶叶和淡淡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间被人精心照料了许多年的书房。

屋子不算大,但布局讲究。迎面是一张老榆木的长案,案上一尊不大的观音像,白瓷的,釉色温润,李乐瞧眼里,属于高仿何朝宗。只不过一个辞了职的牧师,屋里摆着一观音,怎么看怎么违和。

观音像前头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余烬未灭,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正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扭成一道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线。

长案两侧是两把官帽椅,鸡翅木的,扶手被磨得油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墨荷,笔意疏朗,大片留白,只在一角斜斜地伸出几茎荷梗,顶上开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用淡墨勾出,仿佛风一吹就要颤起来。落款是“白石老人”,印章是朱文的,钤在左下角。

画的左右是一副对联,字是行书,筋骨分明却不张扬。

上联:烹茶煮酒寻常事

下联:听雨看花自在身

落款是“散宜生”,聂绀弩的字。

靠西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满了书。

不全是摆设,有旧书,也有新印的,线装的、洋装的,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李乐扫了一眼,瞧见《圣经》旁搁着本《随园食单》,《程颐自编文集》边上是一套《元词话》,不像是按品类排的,倒像是随性搁的,透着股子主人“不拘”的味道。

书架前头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扁柿形的,杯是小小的鸡心杯,排列整齐的挨着一盆小小的红豆杉盆景。

东墙下是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竹席,席上搁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芝麻糖。

床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绢帛,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柔柔地洒在周围,把那一片区域笼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整个堂屋或者是餐厅,雅致但不张扬。

不像精心设计的“会所”,倒像个有文化、有些底蕴的闲人,自己拾掇出来的待客之所,透着主人的品味和脾性。

“都坐,都坐。”汤强招呼三人落座,开始动手烫壶温杯,动作不疾不徐,“你只说来,也没给个章程,我就自个儿做主了。”

“你做主,我放心。”

“怎么着?这就上菜?”

“不急,还有一个。我给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估摸着还没找到地儿呢。”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大金子,找到地方了没?”

电话那头,金成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躁和委屈,“我这转了几圈儿了!没啊!你这给的什么地儿?再转下去我得在这儿过夜了。”

李乐忍住笑,“你现在在哪儿?周围有什么?”

“我哪知道我在哪儿!周围都是树!黑黢黢的!还特么有条河!诶,这有个桥……”

“得,你这是逛到护城河去了?”李乐笑出声。

边上的汤强听见,笑了,“来,我给说地方。”

李乐把手机递过去。

汤强接过,语气不急不慢的,“您现在,往南走,看见一个卖五金的小店没?过了五金店,左手边第一个胡同口拐进来,走到头,右转,第二个院门就是。”

“门上有块匾,写着‘海棠春’。对,红漆门,门环是铜的。别敲,直接推就行,没锁。”

电话那头金成哲“哦哦”了两声,汤强把手机还给李乐,“走过了,去南边儿了,马上到。”

李乐收起手机,摇摇头,“这小子,以前就不认路。在燕大那会儿,从宿舍到食堂都能走岔,给橙子送东西,在别的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大半个小时。”

“方向感这东西,天生的,强求不来。”汤强说着,已经烫好了壶,开始往壶里拨茶叶。茶叶是深绿色的,条索紧结,带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提起水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的冲击下翻滚舒展,一股清幽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含蓄的、需要人去捕捉的香,像深山里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把人包围了。

“尝尝。”汤强把泡好的茶分到四个杯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家绩溪来的茶叶,今年的新茶。”

李乐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有些涩,随即化开,一股清甜从舌根漫上来,带着淡淡的板栗香。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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