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建筑公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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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年这时候在旁边插了一句。“石板乡那边的档案系统还是单机版的，没有跟省里的户籍系统联网。补进去的出生底册只在本地派出所的硬盘上存一份，上级核查的时候只要硬盘里的数据和纸质的村委会证明对得上就行。“

“你怎么知道。“刘泽说。

“行里有个客户的工厂在石板乡隔壁镇上，以前帮他做过一次土地抵押评估，跟那边的乡镇干部吃过几顿饭。“周启年说完以后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石板乡的位置，把屏幕转过来给刘泽看。地图上的石板乡确实是条山沟，整个乡镇只有一条进出的县道，周围全是绿色的等高线。

吴建国把烟头碾进烟灰缸里的茶叶渣里，茶叶渣被烟头的热度烤出了一股焦香味。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最大的竣工合照前面指了一下。照片上他站在一群戴安全帽的人中间，背后的建筑主体刚封顶，顶楼挂着一道红底黄字的大横幅。“这是我五年前接的第一个政府项目，图书馆。当时甲方拖了我八个月的工程款，我劳动监察，避免了一次群体性事件。“他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王建民这人比较讲原则，你要是直接去找他帮忙他多半会拒绝。但如果材料齐全，派遣公司的补录档案、原籍派出所的出生底册、村委会的证明全部摆在他面前，他办事极度按规则来，该批的一个字都不会卡。“

“材料什么时候能齐。“

吴建国打了第二个内线电话给老张，问系统补录需要多久。电话那头说三天，工龄和工资流水补完以后打印出来盖派遣公司的公章。吴建国挂了电话，在桌上的付款审批单背面用圆珠笔记了一行字：派遣公司补录三天，后天下午出盖章件。

“三天以后你拿着派遣公司出的用工档案和盖章件去找王建民。同时你自己那张出生底册也得在这几天跑出来。两边的材料同时在系统里出现的话王建民审批的时候就是一次性补齐，中间不会有断档。“

“石板乡那边你自己去还是找人代办。“周启年问。

“自己去。“刘泽把吴建国撕给他的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口袋里。石板乡。宋长河。手机号。固定电话。他把口袋的扣子扣上。

“要不要我陪你跑一趟。“周启年说。

“不用。你帮我把派遣公司这边盯紧。“

“行。“

吴建国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比刚才慢。他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天花板色里。他看着刘泽，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想一句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净水器的。“

吴建国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一下烟灰，笑了。不是那种知道真相的笑，是觉得这个人说的假话太明显但他不想追问的笑。他把烟叼回嘴里，从抽屉里拿出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了两度。窗外下午的太阳打在对面建材市场的彩钢瓦屋顶上，反光刺得人眯眼睛。

“行。你们净水器生意什么时候能做到上市记得叫我买原始股。“

刘泽站起来。周启年也跟着站起来。吴建国把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刘泽的肩膀。他的手还是那么厚，握力还是那么大。

被钢印植入过的人拍肩膀的时候用的力度和周启年在黄焖鸡米饭里往刘泽碗里夹菜的力度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样的自然，一样的真诚。真诚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刘泽在走廊的窗口站了一瞬。窗外施工程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后脑勺里石板信标安静地凉着，和银塔那间沉入地底的档案一样安静。

银塔说那些没有自杀的人在猎手来临前还在种花。

他此刻做的事和种花不太一样，更接近用一把看不见的铲子在这座城市的地基里挖洞，每挖一下就把一个人放进一个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坑里。

他走下楼梯。

周启年在身后跟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嘎吱嘎吱的。楼下大厅里的电话不响了，前台坐了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的古装人物在无声地对嘴。

“石板乡那边你自己开车去还是一起。“周启年说。

“借我你那辆奥迪。“

周启年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刘泽手里。钥匙上拴着一个已经磨秃了的皮质钥匙扣，上面印着奥迪的标志和一家已经倒闭了的汽车美容店的广告。“油箱刚加满。后备箱里有件羽绒服，山里冷。“

“明天去。“

“我让老张明天上午把派遣公司的档案先出一个预审件发你手机上，你去石板乡的时候可以用。“

刘泽把车钥匙装进口袋。周启年打开自己那辆奥迪的车门坐进副驾。

刘泽坐进驾驶座，拧钥匙，仪表盘亮了。

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座椅是真皮的，比他自己那辆电动车的塑料座垫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上按了一下。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开四轮车。

他把车倒出停车场，驶上了回城的路。后视镜里建筑公司那栋三层小楼越来越小，墙上褪色的米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方块。他踩了一脚油门。

明天得去石板乡。

地图上一个被绿色等高线围住的山沟。石板乡，石板信标。他在心里把这个巧合默念了一遍。银塔说他是一块墓碑。

墓碑不会开车，不会买西红柿，不会把一个人的大脑在黄焖鸡米饭和铁观音的茶香里悄悄拐一个弯。

但墓碑会记住所有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