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刷新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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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庞最后一个走回来。踩了一下脚,对着老赵点了下头。
没有人知道这是倒数第几个刷新日。
张德胜拉下电闸。光缩到拳头大小,灭了。刘泽把石板取下来按回枕骨下方。铜制底座空在广场中央。石板的凹槽里积了一圈极细的铜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底座抱起来,拿袖子擦了底面的汗渍。铜粉没擦。
老赵在笔记本上今天日期旁画了个勾。抬起头看了一圈。把笔记本合上。
“散了。“
王秀兰听到了。回头看时老赵已经在翻下一页了。
午饭后张德胜的工程队继续装隔断。分到靠近食品库那排隔间时停住了。两家人都想要。一家是修冰箱的老夫妻,腿脚都不方便。另一家年轻夫妻带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夜里热米糊少走一段夜路。
张德胜听完,去食品库门口拿了个空压缩干粮箱子,放在隔间门口。
“箱子放一天。给箱子里放一样东西,证明这间隔间该归你,就拿走。“
傍晚回来时箱子还在。空的。
修冰箱的老头开了口。“不用抽了。给带孩子的。孩子夜里喂食要紧。“
年轻夫妻没来得及道谢,老头已经扶着老婆往走廊那头走了。两个背影驼着,脚步很碎。张德胜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小方格。一个写李,一个写何。
铅笔快磨完了。他拿匕首削了一截。木屑落膝盖上。吹掉。然后把最后一排隔断的膨胀螺栓装完。路过器材库工作台时,他拿起那个铝合金饭盒看了一眼。饭盒里是早上老李给他留的半碗粥,已经凉了。他把粥喝了,用袖子擦了擦饭盒盖子。然后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支焊锡笔。
笔尖在盒盖上烫了很久。一排数字。
烫完之后他用指腹摸了一下。数字凹下去的地方还很烫。
下午。老庞从广场那边走过来。老李那台收音机接收到的高频脉冲信号,周明花了几个小时逐帧分析。方向性很强,波束很窄,频率和刘泽石板的扫描频率在同一波段。信号在循环,每次循环结束之后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停顿长度在变。
“如果停顿长度是编码,那这个编码非常简短。可能只是一个坐标。“
老赵把话记在笔记本上。写完铅笔悬在纸面上方。
周明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还有一个东西我没说。“
老赵抬起头。
“这组脉冲的编码方式。和我上次在器材库里从一台报废的军用通讯设备上拆下来的加密模块是同一种协议。“
“那台设备的生产日期?“
“去年。“
“去年?“
“对。这东西不是在跟人说话。是在跟机器说话。“
周明把耳机重新戴上。老赵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翻开笔记本前面的页翻到“它来了“的那页。那页纸被那天凌晨戳破的三个小洞还在。他用手指在那个粗线条的“它“字上面按了一下。然后翻过去。
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棉絮又跑偏了。
老庞拿着周明重新校准的方位角,带阿杰和两个助手出发。出库区三公里,路被一片塌了的高架桥堵死。桥面断成几截,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
阿杰抬头看着那些钢筋。“我以前在快递站见过这种断口。一个工人撬冻死的集装箱门锁,撬断了。那次断的是半米长的撬棍。这次断的是一整座桥。“
老庞绕到废墟侧面找了一条缝。阿杰先钻,背上衣服蹭在混凝土断面上磨出两道白印。
废墟那头是一片低矮工业区。厂房天窗全碎了。老庞举起望远镜。工业区尽头,一排铁塔蹲在一片高地上。塔顶装着一盏红灯。红灯在暮色里隔一会儿闪一次。嘟,亮。嘟,亮。
“找到了。“
他们没靠近。老赵交代过,第一次只确认位置。老庞把经纬度标在地图上,带人原路返回。钻回废墟时阿杰又看了一眼那些钢筋根部。根部水泥上有一片干掉的深色痕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血。
他没有告诉老庞。走快了两步。
回到库区,周明在地图上画了条线。“那盏红灯如果是信号源,周期和收音机脉冲完全匹配。自动设备的闪光周期一般都是整秒。这盏红灯的周期带小数。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在跳。有人在用非标准频率发信号。“
晚饭是老李的第二锅粥。比上午香。锅底残留的焦底没刮干净。老郑头端碗时停了一下。
“老李你这粥比昨天香。“
“昨天的锅今天还没洗干净。“
老郑头端着碗走到孙子旁边坐下。孙子把碗放在膝盖上,用小木勺慢慢舀着喝。
“慢点,烫。“
天黑后库区安静。外门全关上,通风系统切内循环。HEPA滤芯在管道里发出极低频气流声。
张德胜在通风管道旁坐了会儿。这口螺丝是他自己拧的。拧完时他说过:拧完里面和外面就不呼吸同一种空气了。现在他觉得那句话是对管道说的。
起身往回走。路过器材库时看到铜制底座,已经彻底冷却了。凹槽里那一小圈铜粉还在。用指腹捻了一下,亮晶晶的。他把底座放回工作台。
老庞带阿杰巡外墙。几十个射击孔全打开了。老庞巡到每个孔都停一下。
“有没有动静。“
“没有。“
“好。“
阿杰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脚跟着地,脚掌外侧,脚尖。这是他一个人练出来的。
巡完最后一圈,他回到杨队坐着的台阶旁边。杨队正把枪机装回去。阿杰在旁边站了片刻。
“高架桥
“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渗进水泥里了。刮不掉。“
杨队把枪机推到位,拉了一下枪栓。
“记住了就行。不用告诉别人。“
阿杰没有再说话。他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开始脱鞋。脚踝还肿着。杨队看了他的脚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擦枪。
张德胜在台阶另一头坐下。两人隔了几级,谁也没说话。月光把石缝照得很清楚。缝里长了根草,在水泥缝里找到了土。指甲盖那么一小撮。草根把土攥得很死。
张德胜起身走了。走前把草的影子看了一遍。月光下影子比草本身大得多。
杨队装回最后一个部件。拉枪栓。
第五遍了。
谭老板睡着了。他老婆没有。她坐在隔间里,把棉被叠成坐垫。被角印着军用编号,蓝色数字褪了一半。2-4-7-0-8-1-3。她用手指描了一遍。
快睡着时谭老板翻了个身。
“你怎么不睡。“
“我在想那批螺丝。“
“什么螺丝。“
“六角螺丝。M8的。我进的最后一批货。到货那天市场封了。两百颗。一颗都没卖出去。“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说如果回去了得把螺丝卖了。她说好。他说两百颗一颗都不能少。她说好。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又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多。她说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她说你明天早上再跟我说。他翻了身,呼噜响了。
她在那串数字的节奏里闭上眼睛。2-4。7-0。8-1-3。
老赵在床上。笔记本翻到今天那页。勾画好了。翻到下一页。信号源。铁塔。红灯。脉冲同步。非标准频率。疑似人为。再翻一页。空白。
他揉了揉膝盖。棉絮又跑偏了。隔着弹力面料把灰白色旧棉絮推到膝盖正下方。
躺下时胳膊肘又碰到药瓶。瓶子滚了半圈,停在床单褶皱里。他没捡。黑暗里极轻极轻的滚动声。那个声音很短。短到刚好够想起阿杰递土的那个下午。阿杰的手掌上沾满紫色泥土,递过来时一个字没说。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我把死人的东西放下了。现在我手里是活的。
他合上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白色纤维。放在枕边。月光从气窗照进来,照在封面上。翻开的那页是后天的日期。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