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白骑士艾德里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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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到了东部战线的战报。第六步兵联队在渡河时遭遇兽王军伏击,伤亡过半。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我不明白。
兽人是很强。但按理说,有这么多国家加入,联军应该势如破竹才对。」
笔尖压在纸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但兽人们就是能打。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能打,是另一种东西。像野兽一样,像山火一样。你明明算好了一切,它们就直接冲过来,用蛮力、用牙齿、用燃烧的斗志把一切战术碾碎。
粗野。原始。不可理喻。」
艾德里安停下笔,抬起头。
营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轻响在寒风中渐行渐远。瞭望塔上的魔法灯将苍白的光投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方形光影。
他重新低下头。
「果然,我越是了解这些兽人,就越是打心眼里憎恨它们。
这不是骑士对敌人的那种敬意式的憎恨。是更纯粹的、更本能的东西。看到它们那种不讲道理的生存方式,那种野蛮的生命力,我就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文明不该是这样的。秩序不该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它们长着野兽的皮毛和獠牙,真正让人类无法忍受的,是兽人那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们叫人类为猿族。
它们凭什么?
明明被人类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却仍然昂着头,仍然露出獠牙,仍然拒绝屈服。
像野兽一样。
不,比野兽更可憎。野兽至少懂得畏惧。
这是不对的,人类是神选中的,是有天命的,是比任何种族都高洁的存在。
其他种族不过是肮脏的异形。
笔锋一转。
「彻底剿除所有兽人村庄。虽然耗费的时间比魔兽更久,但多亏骑士王大人勤奋不懈地讨伐魔兽,山麓地带再无兽人的身影。
只是,分配给新贵族的殖民领地以外仍存在兽人游击队。或许哪天从他处而来的兽人会再次建立新的村落,届时再将它们赶尽杀绝就好了。」
他写到这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确认每一个字落在纸面上都有其意义。
「自从月底攻下第一座兽人村庄,骑士王大人带我们陆陆续续铲平了三十几座半兽人的据点。
尽管仍有不少聚落,但它们全是威尼亚斯王国意欲攻破的对象。
当然,教国的巴米利安骑士团长说,威尼亚斯王国他们的目的是加速推进秘银矿脉的开采工事,因此从山脉的北边开始进攻。
不过的努力亦无白费。山脉里的七个矿区当中,最北端的采矿场正如火如荼地用兽人俘虏进行着工作。」
窗外风声呜咽。
羽毛笔蘸墨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计划一切顺利。
归功于骑士团的活跃,殖民领地有望于下个月启动开采秘银矿的相关工程。
原本预计殖民地最少需耗费三年准备,如今看来,采矿场与精炼秘银矿有望在一年内完成。
就算兽人俘虏全死光了,为此所需的人力皆已安排妥当——
由于魔兽与兽人消失殆尽,不少人类冒险者还因此转换工作跑道。」
他的笔停了一瞬。
「虽说歼灭所有聚落与兽人村庄的举动,变相削减了人类方冒险者赖以为生的讨伐任务,心中难免有些愧疚。然而,亲眼目睹无数牺牲者尸体的我,深信铲除魔兽据点是正确的决定。」
帐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冷气钻进来,炭火盆里的余烬闪了闪。艾德里安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将帐帘重新压好,然后继续写。
「秘银矿必须经过熔炼的工序才能成为骑士团所需的资金。自几天前起,置放熔炉的村庄陆续有矮人族相关人员进驻,最快炎月的末就能动手挖掘秘银矿了。
尽管威尼亚斯王国说初期投资的费用相当庞大,开采秘银矿将会为领地带来数年的财政赤字。但毕竟万事起头难,威尼亚斯王国的财政大臣认为他们已跨出关键的一步。
实际到手的收益并不如字面上优渥。因为,秘银的销售利益须先扣除各项成本,诸如采矿场的维护费、冶炼炉的建设费与管理费,以及骑士团与矿工的人事费等。之后还得拨缴六成收益,作为税金上缴给王族。剩下的净利,才是所谓的开采权收益。其中七成归新到任的威尼亚斯王国的某个男爵所有,另外三成分配给我们纯白骑士团。」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了下来。
切,真是贪婪的老家伙。
那些贵族王族是,垄断了秘银的矮人国也是!
“彻底剿除所有兽人村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写下的句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军用品清单。
“虽然耗费的时间比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清扫的哥布林聚落更久,但多亏骑士王大人勤奋不懈……”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骑士王大人。”他把这个称呼又咀嚼了一遍,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康拉德·罗兰兹。平民出身的圣阶骑士,联军的旗帜,教廷的剑。”
“结果呢?被派来干这种活。”
清剿兽人村庄。
听起来冠冕堂皇——消除威胁、净化异端、为人类开拓生存空间。但实际上呢?秘银矿脉。开采权。收益分成。贵族们的钱包。
明明艾德里安又是很崇拜康拉德·罗兰兹的。
没错,在彼得家长子死后,身为护卫的自己和家族本来应该被处死惩罚的,但康拉德·罗兰兹,那位大人接纳了自己。
这么一来,自己成了堂堂骑士王的属下,也暂时没有人能动自己了。
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若要说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变因,绝对非之前彼得家族长子死亡莫属。」
那一滴墨水落了下来,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艾德里安皱了皱眉,继续写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长子死在白色虎兽人手中,彼得家失去领兵权,至今整整两个月,没为分配到新殖民领地,邻领却毫无动静。
我不认为失去秘银来源还能维持财政稳定。听说彼得家族遇上了困难,可彼得家却从未跑来艾德里安家寻求帮助,默不作声反而显得诡异。
我的父亲似乎也颇为忧虑,不时命管家去打探彼得领地的现况。」
他停下笔,将羽毛笔搁回墨水瓶边,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盯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暗红,像是两颗冷透的星。
彼得家长子。
白色虎兽人。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胸甲上的一道划痕。
那是两个月前留下的。
彼得家长子死的那天。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虎兽人。
银白色的皮毛,高得不像话,肌肉虬结得像一座行走的山岩。手臂上缠绕着火焰的纹路,在战场上燃烧,像一面活着的旗帜。
彼得家的长子——叫什么来着。
冲上去的时候,艾德里安甚至来不及喊住那位大人。
然后那位大人没了。
身为年轻的贵族骑士的自己,举着家传的魔法剑,斗气灌注剑身,刺向虎兽人的后心。
然后那只虎兽人转过身。
仅仅是一拳。
连武器都没用。
覆着银白毛发的虎拳砸穿了魔法盾、砸碎了胸甲、砸断了肋骨、砸烂了心脏。
艾德里安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飞出去,砸在乱石堆里,
而那头白虎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也许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了。也许正在另一条战线上继续杀人。兽人的命不值钱,但它们死之前能带走的东西,从来不少。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
彼得家的长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他本来应该被处死的。一个护卫,没有保护好主人,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没有第二条路。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跪在刑场上,脖子后面的汗毛都能感觉到刽子手举起的斧头。
是康拉德·罗兰兹拦下了那一刀。
“这个年轻人,交给我。”
就这么一句话。平民出身的骑士王,一句话就够了。彼得家不敢违抗,刑场上的刽子手放下了斧头,而他艾德里安,从一个本该被处死的护卫,变成了堂堂骑士王麾下的圣骑士。
没人能动他了。
但他也迷失了。
“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呢?”
他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也问过康拉德大人。
那位大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康拉德·罗兰兹。平民出身,却登上了圣阶。这在等级森严的人类诸国中,几乎就是神迹本身。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架子。
那些贵族出身的骑士们热衷于排资论辈、拉帮结派,把军队当成自家领地的延伸。但康拉德大人从不参与这些。他把精力花在培养年轻人身上,手下的每一个年轻骑士都受过他的指点。
正义感强烈,冷静果断,决不放弃任何一名队友。
他从不把下属视为下属。他更希望所有人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所以大家对那位骑士王有本能的依靠与尊敬。
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可越是尊敬,就越是困惑。
——康拉德大人,您被那些贵族派来干这种脏活,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