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只给茶,不给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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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足够说明,郑怀恩知道柳沟村被改。
我把两份账页并在一起。
一份是皇帝给我的宫中折子抄录。
一份是户部昨日给我的誊抄册。
同一户。
同一项。
村名不同。
我笑道:“郑侍郎,户部书吏果然仔细。昨日夜里,还能替死人搬家。”
马主事额头冒汗。
郑怀恩缓缓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沈大人,誊抄之误,难免有之。柳沟旧村并入北堤新户,此事地方早有呈报。书吏若按旧称写一处,又按新称写一处,并不奇怪。”
“确实不奇怪。”
我点头。
“那就请郑侍郎把地方呈报给下官看看。”
郑怀恩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
“沈大人不愧是查倒钱荣的人。”
这话终于不像夸人了。
像在提醒我,钱荣已经死了。
我也笑。
“郑侍郎放心,下官查案,不挑死人还是活人。”
郑怀恩道:“地方呈报,本官会让人去取。”
我问:“也要三五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内堂的安神香还在烧。
香灰落了一小截,塌在炉口,像一根断掉的指骨。
良久,郑怀恩道:“午后。”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他退了一步。
这说明我戳到了他不能完全拖的地方。
“多谢郑侍郎。”
“沈大人客气。”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郑怀恩忽然道:“沈大人。”
我回头。
他仍旧坐在案后,神情温和。
“赈灾案不同于永宁河道案。河道案查错了,坏的是一段河堤。赈灾案若查错了,乱的是民心。”
我说:“下官知道。”
“沈大人大婚在即,若此时城外灾民受人挑拨,冲撞京城,到时礼部、户部、都察院,乃至公主府,都会被卷进去。”
终于说到公主府了。
我看着他。
郑怀恩继续道:“昭宁殿下身份尊贵,不宜沾染流民是非。”
这句话很客气。
也很重。
他是在告诉我,若我继续查,户部就能把灾民火气引到公主府身上。
我笑了笑。
“郑侍郎放心,殿下只沾染真相,不沾染是非。”
郑怀恩眼神终于冷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出了户部,阿六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刚才小的差点以为郑侍郎要摔茶杯叫刀斧手。”
燕小乙懒声道:“户部不养刀斧手。”
阿六刚想松气。
燕小乙又道:“他们养能把刀斧手账做平的人。”
阿六不说话了。
我却没笑。
我的注意力还在那只铜香炉上。
安神香。
石门府药材账上异常多的安神香。
户部内堂今日点的安神香。
我忽然问:“燕小乙,你能不能查到户部今日香料从哪里来的?”
燕小乙看我一眼。
“你查赈灾银,查到香炉上了?”
“账上疫病用药少,安神香多。今日郑怀恩屋里也点了安神香。”
阿六茫然道:“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看着户部大门。
“可灾民饿着肚子的时候,不需要安神。他们需要米。”
燕小乙站直了些。
“我去问。”
他转身离开,像一条没什么声音的影子。
午后,户部派人送来地方呈报。
不是原册。
是一份副呈。
送来的人仍旧是马主事。
他笑得勉强,把副呈放在我案上。
“沈大人,郑侍郎说,地方原呈年久,有些破损,这是当时转录入户部的副呈。”
我翻开。
柳沟村并入北堤新户的记录,写得清楚。
日期、印押、里正名、县印,样样都有。
乍一看,没有问题。
但我看着看着,忽然停住。
这份副呈太新了。
纸色做旧,边角也磨过,可纸上的墨没有真正沉下去。
更重要的是,县印边缘有一点点虚。
像是印泥太新,压下去时还没完全干。
我问马主事:“这副呈一直存于户部?”
马主事道:“正是。”
“存了多久?”
“承熙十四年至今。”
我点头。
承熙十四年。
三年前。
三年前的文书,印泥新得像上个月才盖。
我合上副呈,笑了。
“辛苦马主事。”
马主事擦了擦汗,告辞走了。
阿六凑过来。
“公子,这东西也有问题?”
“有。”
“哪儿?”
“太新。”
阿六看着那张被做旧的纸。
“这还新?”
“纸可以揉旧,边可以磨旧,墨也可以调旧。但印泥不一样。”
我指了指县印边缘。
“这份副呈,不像三年前盖的。”
阿六眼睛一下瞪圆。
“他们现造?”
“至少重盖过。”
“那原本那份呢?”
我没回答。
因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门房跑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城外西粥棚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
“说。”
“方小根他娘……刚刚醒了,说不止方得顺一个死人领粮。”
门房咽了咽口水。
“她说,柳沟村去年冬里死的人,今年全都在户部账上吃饱了。”
屋里一片死静。
我低头看着那份新得过分的副呈,忽然明白了。
户部不是用一个死人领粮。
是用一村死人,养出了一本干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