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等一个能听完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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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还有。”

陶之言看了二楼一眼。

“这孩子如果有问题去找你，你可别嫌麻烦。”

老赵哼了一声。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有啥好问的。”

话是这么，他脚步却没迈出去。

他侧着身，视线又到林阙身上。

林阙站在走廊灯下，翻开笔记本补最后几行字。

灯光发黄，在纸面上。

他写得专注，像完全没注意老赵还没走。

老赵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夜雨里。

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带了一下，拍在门框上。

陶之言目送他离开。

回头时，他看见林阙已经合上笔记本。

“你看见了？”

林阙把笔帽扣好。

“他转身前，脚尖还朝着这边。”

陶之言笑了一下。

“老赵就这样，嘴上赶得凶，脚底下总要多留半步。”

周明达看了眼时间。

“陶主席，您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镇政府对接。”

陶之言摆手。

“你先上去。”

周明达知道他还有话要跟林阙，点头上楼。

一楼厅只剩陶之言和林阙。

前台老大爷已经回里间睡了。

厅里有张旧茶桌，桌面被烫出几圈痕。

陶之言从柜台后面翻出茶叶，自己泡了两杯。

水温不够，茶叶浮在杯口，香味很淡，

喝到嘴里只剩一点旧茶的涩。

两人坐下。

窗外雨声细密。

远处的戏腔又断断续续传来，隔着楼板和墙，听起来更远。

陶之言端着茶杯，许久没喝。

“今天这一圈，老赵得少。”

“不少了。”

陶之言看他。

林阙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了一号车间，仓库，排气管，巡逻线，住户数。还了丢一颗螺丝都要查半天。”

陶之言听完，点了点头。

“你听进去了。”

“来采风，总要先听。”

陶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杯沿。

“老赵原来不是这样。”

林阙没有插话。

陶之言看着窗外。

“二十多年前，厂还没完全搬走。

老赵那时候三十不到，走路带风。

谁家孩子调皮翻墙，他能追半条街。

厂里出了偷摸，他半夜挨家挨户查。”

“后来主体搬走，厂区空了一大半。”

“第一批离开的，是技术员和年轻工人。

第二批离开的，是家属。

再后来，学校没了，医院撤了，食堂关了。”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陶之言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

“那条红线，成了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林阙看着他。

陶之言没有直接红线里是什么。

他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当年厂搬迁的时候，省里组织过一批作家来这里。”

“我也来过。”

林阙抬眼。

陶之言低声道：

“那时候我还年轻，脾气比现在还冲。

看见什么都想写，听见什么都觉得有价值。”

“那批人住了半个月。”

“回去以后，写出来一批稿子。”

他停了停。

“谁都不满意。”

“为什么？”

陶之言把茶杯放下。

“写破败的多，写怀旧的多，写厂区如何退出历史舞台的也多。”

“可木川镇的人看了，没一个点头。”

“老赵当时只了一句。”

陶之言抬头，看着林阙。

“他，你们把墙、烟囱、连个破窗户都写了，

可厂里真正过日子的人，一个也没写进去。”

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水管滴答响了几下。

林阙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陶之言看着他的笔下，继续。

“从那以后，老赵很少跟来采风的人多。”

“他守着那条线二十多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

媒体来过，摄影协会来过，学生也来过。”

“很多人一到这里，第一句就问红线里有什么。

第二句问能不能拍。

第三句问有没有特别惨、特别能写的事。”

陶之言语气沉了些。

“他烦这个。”

“所以他今天先旧厂房、烂土路、几个老头子。”

“对。”

陶之言看向窗外那片雨。

“他在试你。”

林阙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推过去。

陶之言低头看。

那一页写着几行短句。

“老赵的手电筒只照脚下，不照高墙。”

“他排气管堵死了，语气比人少了还轻。”

“红线旁边的泥更硬，应当常有人绕行。”

“他今晚一直在等我问红线的事。”

陶之言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

他抬头。

林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但，他应该更想有人先把别的听完。”

陶之言怔了几秒。

窗外雨声没有停。

楼上那段戏腔又隐约传下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进旧楼走廊，和水管声混在一起。

陶之言慢慢把本子合上。

“你这话，可别当着老赵面。”

林阙点头，没有追问。

陶之言把笔记本推回去，声音压低，看向远方。

“木川镇能写的东西，总是绕不开那堵墙。

那堵墙后面压着什么，得看老赵愿不愿意出来。”

林阙的手指停在笔记本封面上。

“他已经在等一个能听完的人了。”

陶之言看着门外的雨，笑意慢慢淡下去。

“但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