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公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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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御龙,你在做什么?!”
谢安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嗬斥,没办法,天塌下来他也要被房梁砸的。
其他人倒没有几个跟上指责的,俨然是被这一幕吓到了。
“谢公,我自然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刘阿乘回应干脆。“非只如此,我还晓得,今日既做下此事,若是玄之此番真有个不测,便是天下人都说是王右军迷信,可我今生也再难踏足会稽了!但你想过没有,明知如此,为何我还是要行如此激烈之事?只是因为我在博望处置兵变,学会了一个先发制人吗?”谢安一时语塞,不是他晓得了如何,而是立即意识到,他现在要做的是控制影响,而不是继续指责,加深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这应该就是刘御龙这厮撺掇着大家一起来的根本缘故,大家一起分担责任,一起拽着新上任的王右军,好让他表演完毕。
但你得给我们说法和阶啊!上来就蛮干算什么?!
一念至此,其人勉强压住火气,便要转势来做质问,却不料,刘阿乘已经直接反向进攻了:“郗公,你说我为什么要这般行事激烈?”
郗情顿了片刻,一时黯然:“莫非是嘉宾有交代吗?”
竞然是直接认了。
“郗公,相隔数千里,我当然不能说这是嘉宾的直接指示。”刘乘叹气道。“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放任这种江湖骗子肆意戏耍你,怕是没脸再去荆州了……郗公,我一个北流单家,可以不再来会稽,却不能不回荆州。”
郗情一声叹气:“我以为嘉宾已经能容忍我信道了。”
“嘉宾确实已经容忍郗公信道了,但要信正经道门,而此人确系是个江湖骗子,否则嘉宾必然能忍,我自然也就能忍下来了。”刘阿乘叹气道,却重新拽起地上之人的头发,后者疼的受不了,却不敢再学鹅叫了,反而赶紧在地上仰起头,将脖颈露了出来,仿佛呼应着对方的话当场认罪一般。
但下一刻,随着他这个动作,那柄直刀白晃晃的白刃也顺势横在了他的脖颈旁,吓得他当场不敢呼吸。至于其余人,原本因为郗情和隔着几千里的郗超主动承担责任而松了口气的,此时陡然一滞,也都不敢呼吸。
不会……不会真要在王羲之家里大堂上杀人吧?
那,那自己能跑得了干系吗?
倒是趁着业余时间随大流到此的僧支道林忍不住扩大鼻孔,呼吸明显粗重,好像有点兴奋的样子。场面陷入新的僵持,高柔等了片刻,准备递话,可有人比他反应更快,谢安赶紧厉声嗬斥:“刘阿乘!许长史是正经士族,你说人家是江湖骗子,哪里来的凭据?!”
“拿进来。”刘乘忽然回头吩咐。“给谢公他们看看。”
众人略显诧异,但马上就看到一名同样佩刀的“刀斧奴”进来,给谢安奉上一些纸张。
谢安翻看了几下,脸色稍缓,复又传递给了一侧的孙绰,孙绰接过来再看,然后一声不吭交给许询,许询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复又给了高柔,然后一直传了一圈,最后是僧支道林亲手递给了郗情。郗情看了几眼,稀里糊涂,刚要说话,那边却闻得一阵喧哗,继而便是王羲之带着几个儿子不顾仪态从侧廊冲了进来。
新上任的右军将军既从侧后方转入堂上,刚要厉声嗬斥,却见到白刃横在已经满脸是血的许长史脖颈上,不由一惊,愣是没有大声吼出来,而是收起之前气势,正色来问:“刘阿乘,刘御龙,你既来我家做客,如何敢在我家堂上露刃?!”
此言一出,刘乘尚未言语,孙绰却已经先跳将出来,上去就握住此间主人之手,言辞恳切:“右军将军,你不晓得,这个什么许长史竟然是个游走三江五湖的骗子!”
饶是刘阿乘自己做了许多准备,此时也觉得这孙绰是个人物!
干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卸力,将原本士人们难以接受的亮刀子行为一层层卸下来,卸到大家愿意用嘴来糊弄自己的刀子,然后再利用这群士人本质上缺乏应对刀子相关社会经验的优势打败他们。自己上来先聚众,形成一个团伙认知,让大家都觉得是要对付王羲之,而他刘阿乘只是大家伙这边行事最操切极端的,这是先铺个缓冲垫,确定敌我;然后攀扯郗超,让郗情认下,这自然是正面卸一层力;接着是手里的文字“证据”,让大家晓得,他刘阿乘是有准备的,这又是一层力;现在,王羲之自己出来,没有上来摆出右军将军和本郡主官的气魄,直接决断,反而被刀子惊吓住了,这其实是王羲之自己松了一把力气……
这个时候,其他人还在犹豫,孙绰却已经晓得可以帮忙了……当然,也可能是前几天那匹蜀锦和一封银子起了效果……但不管如何了,人家都是第一个跳出来,主动帮忙继续卸力,就这个举止,就值得再送五十两一封银子!
孙绰既然跳出来,一直都没抓住机会的高柔也赶紧出来,接着许询等人也劝,最后还是谢安从郗情手里拿出那几个纸张,递给王羲之:“右军将军且看,天下字迹没人能瞒得住你,这是这位许长史的字迹吗?”王羲之被众人架住,无奈接过纸张,大略一瞥,立即应声:“这是许长史字迹,那又如何?”“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无奈道。“什么沟通神仙,他这是在提前准备神仙的话,修改措辞,到时候方便糊弄你们……”
王羲之心下一惊,赶紧再去看,果然见到上面都是一些福祸相依,类似于神仙批注的词汇。但仔细看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些词句并不连贯,纸张也裁的乱,人家又是修道之人,寻常写一些福祸之论,抄些经文,都属寻常,如何认定就是提前准备神仙对我家的批注?”
谢安等人心中无奈。
其实,这屋子里的人多半一开始就不大信什么灵媒的,因为这些名士骨子里多还是儒玄交修,对于缥缈的哲学当然愿意拿过来爽一爽,但具体到神仙古怪之类的还是敬而远之多一些。
所以,这些纸张一送过来,不用刘阿乘说什么,他们就差不多认为这就是姓许的在搞最劣质的那种巫婆神汉之类把戏,就是在提前练习与修改措辞,好到时候表演顺畅一些。
只不过,他们也确实知道,如王羲之这种整个家庭崇道的也是有的,而且不止是王羲之一家,在座的其他人里也有,他们是真信有鬼神,相信能长生。
说白了,世界观就不一样,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就多是骗子,另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是理所当然,然后再来看这种似是而非的证据,自然就不一样了。
至于刘阿乘的世界观,一如既往的实用一一他不是不信鬼神,而是按照逻辑去想,自家都穿越了,要是真有鬼神,老子也比你们的后大!什么狗屁神仙,能扭转时空吗?!
当然,他也没指望着几张提前偷来裁剪的纸就能让王羲之信服。
“阿乘,你且放下剑,让人家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高柔见到场面再度僵住,赶紧按照计划来。“不错。”王羲之回过神来,强打精神来对。“无论如何,你先放下剑,让许长史自辩……”刘阿乘从善如流,将直刀刀刃从对方脖子前挪开,那许长史如蒙大赦,便哭泣着往前爬,准备逃到王羲之那里去,结果刚一动,头发又被蓐起,然后整个人面部被往旁边僧支道林身前的脚踏上一磕,磕得他登时耳鸣起来,再不敢动。
也惊得其余人纷纷止住动作,支道林更是偷偷将脚缩了回来。
而始作俑者却在旁边厉声嗬斥:“让你自辩,你跑什么?是不是做贼心虚?!要说话就在这里说,若敢再乱动,且一刀了结,扔到镜湖里喂鹅去!说话,这些纸张是不是你提前准备的神仙话语,准备到时候证骗众人的?”
那许长史再不敢往前走,只翻身坐在地上,却又不敢承认,实际上那也真不是他提前准备的什么……他哪里需要这些?这就是他之前装神仙的时候给人做的批注,为了保持神秘感,每次都收回来而已,结果不知道如何落到此人手里罢了!
然而,他刚勉强一张嘴,准备辩解,却觉得满嘴剧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这一幕在王羲之、郗情等人看来就更是惊悚,因为这位之前还一副神仙姿态之人,此时一张嘴,竟然鲜血直流,甚是让人惊吓。“要不给他纸笔,让他自辩?”这个时候郗情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很符合逻辑的建议。
你想让他手也被刀子穿了吗?
孙绰略显无语回头来看郗情,却愣是没开口,反而回头嗬斥刘乘:“阿乘,御龙,只这些还是不足的,可有别的证物?”
“还有证人。”刘乘朝王羲之拱手。“右军将军,请允许我临时传召他的奴客仆人,然后你仔细辨别……或许真有神仙,但此人绝对是仗着他兄长名义肆意谁骗敛财的妖人。”
王羲之此时恢复了一点冷静,严厉以对:“刘乘,你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人家的仆人、奴客到了,你直接拿刀子恐吓人家怎么办?说话稍不如你意,你直接动手捣人家嘴,按着人家脑袋往椅子上砸又如何?”
“不错,刑罚之下,何人能承?”高柔也板起脸来。
“若是我再与这些奴客强行加刑,右军将军将我驱逐出去便是……”刘乘提着直刀,稍作拱手。“不过我若走,诸位还是要劝右军将军往王蓝田府中吊唁才行。”
王羲之本来还想说话,听到后半句,登时噎住,反倒是其余人,虽然都觉得刘乘乱搞事情,弄得血里呼啦的,但听到后半句,反而多不由自主点头。
“将他那几个亲信奴客挨个押过来。”刘乘回头吩咐。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推揉入内,然后门外那人还拱手汇报:“都令史,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有三个奴客见势不妙逃了,我们已经遣人去追索了,断不会让他们跑了。”
刘阿乘只一点头,便拄着直刀来问身侧之人:“我问你,你姓谁名谁,跟疑犯许某是何干系?”那人只在地上叩首,不敢擡头:“小子叫赵阿土,是许……是许……是他的奴客,平素负责管钱的。”刘乘点点头,却又喊在门外躲着的王羲之家里管事:“你来认认,这确系是姓许的心腹奴客吗?”“刚刚押进来时就认出来了,不假。”那管事根本不敢进来,只在门外说话。
“我只问你,平素你家主人是如何下的评语?”刘阿乘点了下头,催促脚下之人。“跟主人家送的钱有关吗?”
“自然有关,一般来说,给的钱多就说好话,给的钱少就说劣话……”地上之人小心翼翼以对。“但也有例外,就好像之前在郗家,我家这位就说,郗家是大肥羊,那个郗情又是个好糊弄的,就要吊住他,所以只说他祖上造孽,杀人多,儿子野心大,将来有波折,反而能切中郗家心思,多索求些钱帛。”众人齐齐去看郗情,便是王羲之也忍不住来看,郗情则面色发白。
“就凭这个就可以杀了这厮了。”刘乘指着地上想要说什么许长史,惊得后者赶紧低头,以示服从。接着,刘乘复又询问,对方此行会稽在郗家赚了多少钱,在王家又借着仪式索求了多少之类的,大家反而不在意了。
“先拽出去,换下一个。”刘阿乘继续吩咐。
再下一个心腹奴客还是那套流程,先验明正身,然后刘乘做询问,这一次这个是负责采买的,他主要是验证那些预备仪式全都是骗钱的手段,就是唬人的。
要了多少钱,其实只花了多少,包括那些酒肉,都是他们私下在湖边吃了,然后就扔在那里发酸,再倒掉如何,反正根本不是用来礼敬神仙的。
乃是亲身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朱门酒肉臭。
但这个大家听了也只是感慨,觉得并不能称为什么证据,王羲之更是明确表述,祭品本来就是要供给神仙,钱帛本来就是要酬谢道人的,他自家清楚。
刘乘也不反驳,只是又换了一个奴客。
这次是个老仆,却只是说许长史的人生经历,做官做不上去,被侨族挡住上升渠道,然后这个时候他兄长已经很出名了,偏偏又在寻访洞天的时候消失不见了,而杜明师又崛起,江左天师道都渐渐依附,句容夹在杜明师势力范围内支撑不住,家中无奈,便喊了许长史回来,准备撑起家中道门,却又因为天师道内部委实无法与杜明师抗衡,便主动做了业务调整,搞起了灵媒。
这个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就是努力找家族出路,中间改专业嘛……但王羲之和郗情却明显惊疑,因为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灵媒是生下来之前就跟神仙绑定的。
然后也就是这个老仆絮絮叨叨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汇报,说是那三个逃跑的奴客中两个暂时都被抓回来了,还有一个还在找。
于是,等大家耐着性子听这老仆说完,便直接将剩下两个奴客一起带了进来,这两人一进来,其中一人便扑通一下跌在地上,半日才勉强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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